顧雲裳閃身離開後，竹屋隨即安靜下來。封千嶽看著門口的方向，等了幾息，確認暫時她不會再折返回來，才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面前三個弟子身上，表情比方才嚴肅了許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整理措辭。三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他們很少看到大師父露出這樣嚴厲的神情，都不敢出聲。
“你們是不是好奇我這六年去做什麼了？”封千嶽終於先開了口。
“好奇。”顧輕靈如實答道，“但是您沒說，我們也沒敢問。”
封千嶽看了她一眼，道：“這六年，我一首在太虛大陸，處理魔族的事。靈虛山脈那一戰打完之後，那個大乘巔峰的魔族帶著魔角跑了，背後的周家整個都跑了。五塊大陸聯合通緝了六年，抓到的都是些外圍旁支，嫡系一個都沒抓住。周家在太虛大陸經營了幾千年，證明魔族己經在我們眼皮子地下經營了幾千年，而我們一無所知，現在五塊大陸的修士聯合搜查了六年，真正有用的線索沒幾條。”
他停了一下，語氣緩了緩：“你們這一次發現這些事，讓魔族提前暴露，讓五大路對魔族的防禦都有了準備，是該獎勵的。”
三人聞言抬起頭，以為師父接下來會說什麼獎勵的話。但封千嶽的表情依舊嚴肅，話鋒也重新沉了下去：“我們師徒六年沒見了，本不該一見面就板著臉教訓你們，但這一次，我必須讓你們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他放下茶杯，目光從三人臉上依次掃過：“靈虛山脈這件事，你們覺得自己做得對嗎？你們殺了化神修士，救了那些被綁去的散修，撞破了周家養魔角的陣法，從結果上看，都是好事。但你們做事的過程裡，有三點你們根本沒有想過。”
他盯著三人，語氣逐漸加重：“第一，你們殺了那兩個守在外面的修士。化神修士進來時看到事情有變動，第一時間肯定是通知家族裡的長老或老祖。魔角這件事，誰發現誰死。我可以肯定地說，在我趕到之前，他們家族己經把所有在靈虛山脈歷練的修士都絞殺了。你們在看到骨堆堆成山的時候就應該離開，並通知能處理這件事的人，而不是繼續往裡走。”
三人同時把頭低了下去，誰也沒有出聲。
“第二，你們為了救那十幾個修士，有沒有想過會把自己搭上？化神中期，你們覺得帶上那幾只幼獸，可以勉強打贏。打贏之後呢？你們肯定自滿，覺得能破壞陣法。可破壞陣法之後呢？你們能打贏養了幾千年的魔角？即使沒有後來的煉虛修士，你們也是一條死路。破陣之前，有誰想過魔角你們能不能打過？有誰想過陣法破了之後會放出什麼東西來？你們看到了血池，看到了魔角，看到了那些散修，第一反應就是‘要救人，要破陣’。你們有誰退後一步想過，破陣之後放出來的東西如果遠超你們的承受範圍，該怎麼收場？如果我感應不到你們的位置，你們不僅救不出那些修士，還會把自己搭進去。這條秘地會繼續成為秘密，他們喂完這次的魔角後繼續轉移，誰也不會知道。”
竹屋裡的空氣沉了下來。上官昊天的指節攥得泛白，顧輕彥的目光落在腳前的地面上，沒有抬起來。顧輕靈的手指攥著衣襬的一角，攥得很緊。
封千嶽看著他們的頭頂，繼續往下說：“第三，即使沒有那個煉虛修士，或者你們有能力把他擊殺，也把陣法破掉了、魔角也毀了，這個陣法反育了幾千年的魔修，能讓你們逃脫？我們六個大乘跟他交手都要吃虧，你們三個憑什麼能走？我今天跟你們分析這麼多，就是讓你們自己想清楚：你們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怎麼避開自身危險地處理問題，而不是不過腦子地一股勁往前衝？”
竹屋裡安靜了幾息，連呼吸聲都像是被壓低了。
封千嶽把手放在椅背上敲了敲，靠回去，聲音放緩了幾分：“我很開心你們能看到這些魔物，也開心你們願意出手救人。你們撞破周家的事，讓五塊大陸聯合起來追查魔族，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我誇你們。但我只是你們的師父，不是全天下人的師父。我要你們記住：在修真界行走，光有善心是不夠的。你們每一次出手之前，都要想清楚，你能不能承受後果，你身邊的人能不能承受後果，你救的人是不是真的能平安離開。”
他頓了一下，語氣又沉了幾分：“我封千嶽教不出魯莽的徒弟。你們可以打不過就跑，可以謀劃不夠周全就退回來重新想，可以承認自己暫時做不到。但我不希望你們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個不確定的後果。你們只有一條命，活下來才能做更多的事。”
三人沉默了很久。顧輕靈第一個抬起頭，看向封千嶽，聲音很輕但很穩：“大師父，我們記住了。”
顧輕彥和上官昊天也跟著抬起頭：“大師父，我們知道錯了。”
封千嶽看著三人的神色，繃著的表情終於鬆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刻意繃了很久的那根弦終於鬆開了一扣。整個竹屋大殿的氛圍也隨之暖了幾分。
“好啦，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你們記住我嚴肅的樣子就行。”他抬手揮了揮，語氣也恢復了平常那種鬆散，“我封千嶽不算好人，但你們幾個小崽子是我收的，我希望你們活得好好的。下次做決定之前，先考慮自己的命，再考慮後果。如果來不及考慮，就把身上所有有用的東西都用上，活著才有機會報仇。”
三人同時應了一聲，聲音比方才輕鬆了幾分，但神色裡還留著方才那番話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