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虎張秉吾握緊了拳頭，血在指甲縫裡幹了，變成褐色的痂。
他正帶著鐐銬與枷號，坐在延安府大牢的死囚牢裡，盯著柵欄外那盞油燈。燈芯燒得噼啪響，火苗一跳一跳，在土牆上投出柵欄的影子——一道，兩道，三道，像把整個人間切成碎塊。
張敬軒數了好多遍。
從左到右，十三根柵欄。每根都有碗口粗，榆木的，浸過桐油，硬得像鐵。柵欄間隙三寸半，剛好塞進一個孩子的頭，但塞不進他張敬軒的肩膀。
逃不出去。
張敬軒知道逃不出去。那股血熱褪了之後，腦子清醒得像被冰水澆過。他摸了摸後頸，那裡有繩子勒出的血痕——押進大牢時，獄卒用麻繩套著他脖子，像牽牲口。繩子磨破了皮，勒得鮮血淋漓。現在結了痂，摸上去硬邦邦的。
“黃虎。”
隔壁牢籠裡有人叫他。
是白文選。白伍長的臉上多了道鞭痕，從左眼角劃到嘴角，皮肉外翻，己經化膿了。但他還活著，和他和黃虎一起關進來的十八個兵，還剩十一個。另外七個昨天被拖出去，再沒回來。獄卒說“過堂”，但張秉吾聽見了慘叫聲，從刑房方向傳來，像殺豬。
“奧。”張秉吾應了一聲。
“你說……”白文選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油燈的噼啪聲蓋住，“陳總兵會怎麼處置咱們？”
張秉吾沒回答。
他不知道。陳洪範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在他腦子裡轉——那天在營地裡，陳洪範問“汝可知罪”，他答“餓算不算罪？給士卒發黴變糧算不算罪？”。然後陳洪範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滿了肩甲，最後揮了揮手:“押下去。入死囚牢。”
死囚牢。
這三個字的意思很明白:等秋後，或者等上面批文，拉出去砍頭。
但張敬軒總覺得，陳洪範看他的眼神里，還有別的東西。不是憐憫，也不是怒，是種……像注視家裡牲口的眼神。遼東戰場上，那些遼人的將軍士兵，看秦軍這些客兵就是這種眼神——瞧不上你，看不起你，啥髒活累活都讓你幹。但又怕你真死了，畢竟是一條戰壕裡的炮灰，哪怕死了，死之前還得用你填壕溝。
“黃虎。”白文選又叫他了，“我聽說……艾家三少爺沒死。”
張秉吾抬起頭，血色開始在視線中蔓延，讓老白那張帶傷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艾家三少爺被抬回艾府了。”白文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斷了兩根肋骨，鼻樑碎了，金牙掉了三顆。但命保住了。”
“哦。”
“艾家放話，要咱們這些十八個帶頭鬧事的丘八人頭。”白文選的聲音發抖，“艾老爺去巡撫衙門跪了一天，說……說不殺咱們，延安府再無王法。”
王法。
張秉吾想笑。王法是什麼？是艾家九出十三歸的借據？是黴糧當官糧發？是牛皮靴踩斷老馮的手？
但他沒力氣笑了，空空的肚子在不停抗議，像有個窟窿在往裡灌風。從昨天關進來，只給過一碗稀粥，粥清得能照見人影，米粒數得過來。喝下去，更餓，肚子更空了。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柵欄的影子也跟著跳，在牆上拉長，縮短，像鬼影在飄動。
張秉吾閉上眼。眼前的血紅厚重得開始發黑——糧臺的血，僕役噴出來的血，艾詔鼻子裡的血，老馮嘴裡的血。所有的紅混在一起，黑成了黏糊糊的一片，糊住眼睛，糊住腦子，糊住了那天的記憶。
他又想起了遼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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