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順著喉嚨下去，像一道火線，燒過胸腔，燒到胃裡。胃抽搐了一下，然後舒展開，像乾裂的土地淋了雨。
他喝了一半，停住，把盆遞給隔壁的老白。
白文選踉蹌接過，手抖得湯灑出來些。他也灌了幾口，然後傳給下一個籠子。
一盆羊雜湯，在十一個死囚手裡傳了一圈。最後盆底只剩些渣子，被最裡頭那個年輕兵舔乾淨了——那兵才十七，叫王應龍，延安本地人，家裡還有個瞎眼老孃。
小孩子一首蹲在柵欄外看著。
等盆空了，孩子伸手從王應龍手裡接回去，又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塞進來。布包是溫的，裡面是好幾個雜麵石子饃，餅子硬，但沒黴，聞著是麵餅的香味。
“這也是那人讓給的。”孩子說。
張秉吾抓起一個石子饃，掰開，分給白文選一半。餅子放進嘴裡，嚼。硬，得含軟了才能咽。但這是糧食，真正的糧食，不是黴糧，不是摻沙的官糧。
他一邊嚼，一邊盯著孩子:“送東西的人，長什麼樣？”
孩子想了想:“蒙著臉，看不清。說話聲音粗，像……像憋著氣。”
“男的女的？”
“男的。個子不高，但壯實，肩膀寬。”孩子比劃了一下，“左手缺根小指。”
缺根小指。
張秉吾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張一川。
延安府捕快張一川，左手缺根小指——是先前公幹時被賊人砍掉的。那人好酒，好賭，好交朋友，還喜歡鑽研道法典籍，延安府的三教九流跟他都熟。
張秉吾當兵前就一首在延安府混，也跟張一川喝過酒、賭過錢、嫖過妓。那時張一川剛當上捕快，穿著公服，腰裡挎鐵尺，說話嗓門大，笑起來震得酒鋪屋頂往下掉灰。
“那人還說什麼了，有讓你帶話沒？”張秉吾問。
孩子搖頭:“沒了。就說送進來，別的什麼都沒說。”
說完，孩子端起空盆，貓著腰走了。腳步聲窸窸窣窣，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牢裡又靜下來。
但不一樣了。羊雜湯的暖還在胃裡，餅子的糧食香還在嘴裡。十一個死囚，十一個等死的人，忽然都有了活氣。有人小聲說“真香”，有人舔嘴唇，有人盯著柵欄外的黑暗，眼睛裡有光。
白文選湊到柵欄邊，壓低聲音:“黃虎，是張捕快？”
“嗯。”
“他……他這是想救咱們？”
張敬軒沒說話。他躺回草鋪，盯著屋頂的裂縫。羊雜湯的暖從胃裡散開，散到西肢，散到指尖。指尖有了知覺，能感覺到草鋪的溼，能感覺到空氣的冷。
救死囚？
張一川一個小小的捕快，拿什麼救十一個死囚？劫獄？那是殺頭的罪，比他們譁變還重。賄賂？大牢的獄卒好打點，但也僅僅限於帶點吃得帶個話，上面有陳總盯著，有艾家盯著，有大明的律法，誰敢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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