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的日子過得特別快，仗也比往年更難打。
正月裡還在下雪，二月雪化了，地裡剛冒出點綠芽，官軍的圍剿就開始了。打了一仗又一仗，從山西打到北首隸，打得人連日子都記不清了。
西月，西營在磁州一帶轉戰時，張獻忠遇到了老曹操，從羅汝才那聽聞了登萊亂軍的訊息——孔有德、耿仲明那夥遼兵，打退多次官軍進剿，禍亂山東一年後，崇禎五年秋天開始，被官軍在登萊圍困了半年，彈盡糧絕，最後坐了船出海，渡海投降了建虜。
張獻忠聽羅汝才說起這事時，正蹲在帳篷裡磨刀擦刀。他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問：“那夥遼兵，居然降了建虜？他們遼人跟建州韃子，不是有血海深仇嗎。”
羅汝才點點頭：“誰說不是呢?死在寧遠城的老奴酋，當年可是殺光了遼東的‘無穀人’，又殺光了遼東的‘賢良書生’，數百萬遼人十不存一。不過此一時彼一時，這幫遼兵也是真得走投無路，才投了建奴。幾千遼兵，還有許多精銳炮手和精良大炮，全便宜了韃子。”
張獻忠沉默了很久，又低頭繼續擦刀。
這群遼人跟他們這些陝北反王與流賊一樣，也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他想起陳洪範說過的話——讓他率西營反正，跟著一起去山東平叛。如果當時答應了陳總兵，他會在登萊的戰場上，和孔有德那幫遼兵拼命。說不定己經死了，說不定還活著，正穿著官軍的號衣，在登萊當起了守備千總。
可他八大王拒絕了，他現在還蹲在這破帳篷裡，磨著這把砍過無數人的刀。
張獻忠沒有後悔。只是有時候，腦子裡會不自覺地想起另一條路。
五月開始，官軍的圍剿更緊了起來。
曹文詔帶著大同鎮的兵，從北邊壓過來。艾萬年己升任副總兵，和賀人龍等秦軍諸將，從陝西追過來，艾家老寨幾十口艾氏族人死於流賊八大王之手，他憋著勁要報仇。左良玉帶著南陽的兵，從河南追過來，這人張獻忠剛聽說，是遼東出身，打仗狠，搶糧也狠。還有張應昌，他是榆林衛名將張臣的孫子，統籌京營和首隸的兵。
一路路官軍，像一把把鉗子，一點一點把這群陝北流賊，驅趕到黃河北岸的圍場裡。
高迎祥帶著各營義軍，敗多勝少，且戰且走，跑得人困馬乏，跑得人心惶惶。
張獻忠的西營，也跟著跑。他帶著張能奇，帶著三千號西營弟兄，在“山河西省”轉來轉去。有時候打勝了，能搶點糧搶點物資；有時候打敗了，能跑掉就算命大。
張能奇己經五歲了，被裹在一塊破羊皮包袱裡，輪流綁在八大王親兵們的背上。那孩子不哭不鬧，只是睜著眼睛看，看那些打仗的人，看那些死人，看那些燒著的村子。
有一次，張獻忠親自揹著他，問：“能奇，怕不怕？”
張能奇搖搖頭，說：“爹不怕，我也不怕。”
張獻忠摸了摸他的腦袋，沒說話。
這孩子，跟著他，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七月，西營在澤州附近和官軍打了一仗。
那一仗打得慘。官軍來得突然，西營還來不及列陣就被衝散了。張獻忠帶著收攏來的殘兵邊打邊撤，撤到一個山溝裡，才算喘了口氣。
清點人數，少了近千人，三千人的西營變兩千。王尚禮胳膊上捱了一刀，血糊了半條袖子。白文選腿中了箭，一瘸一拐的。馮雙禮不見了，後來才知道，他帶著幾十個人走散了，三天後才找回來。
張獻忠蹲在溝裡，看著那些傷號，聽著那些呻吟，心裡頭堵得慌。
他又想起陳洪範說的話。
“你們殺人放火，禍害的也是老百姓。”
他想起那些被他們搶過的村子，那些被他們殺過的人。那些人和這些傷號，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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