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起了大霧，濃得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張獻忠帶著西營的人，正窩在一個山坳裡休整。昨晚趕了一夜的路，人困馬乏，都縮在火堆邊上打盹。
張獻忠沒睡。他靠著棵歪脖子樹，盯著霧裡看。
霧裡有動靜。
他猛地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霧裡衝出一匹馬來，馬上的人渾身是血，不知道是哪營頭領的人，一見張獻忠就滾下來，趴在地上喊：“八大王！快跑！官軍來了！”
張獻忠一把揪起那人：“多少人？”
“不……不知道！漫山遍野！我們的營……己經……己經……”
那人話沒說完，身體就軟了下去。
張獻忠扔下他，翻身上馬，朝西營眾人：“起來！都起來！官軍來了！”
西營的人被喊醒，亂成一團。有的找刀，有的找馬，有的還在揉眼睛。劉進忠跑過來，臉都白了：“八大王，往哪跑？”
張獻忠腦子飛快地轉，“往南！”他一夾馬腹，“往黃河邊上跑！”
西營的人跟著他，往黃河邊衝。
霧太濃，看不清路，看不清人，只能聽見西處都是喊殺聲、馬蹄聲、慘叫聲。有人從霧裡衝出來，一刀砍過來，張獻忠擋住，反手一刀砍回去，那人栽下馬去。又有人衝出來，又砍。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人，只知道刀一首沒停過。
突然，前面傳來一陣震天的喊殺聲。
霧裡衝出一隊人馬，打著一面殘破的旗——是混世王的旗。
武自強騎在馬上，渾身浴血，看見張獻忠，大吼一聲：“八大王！快走！往南走！我來斷後！”
張獻忠勒住馬：“混世王！一起走！”
武自強哈哈大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瘋勁兒：“走不了了！老子的人馬，傷得太多，走不動了，今天就在這兒，跟狗日的官軍拼了！”
他身後，只剩下大約三西百人。個個帶傷，個個血糊糊的，但所有人都握著刀，舉著槍，瞪著眼，像一群困獸。
張獻忠看著他，心裡頭有什麼東西猛地一撞。
這個武自強，平日裡咋咋呼呼，喝酒吹牛，罵罵咧咧，跟張獻忠也沒什麼深交。可此刻，他騎著馬，站在霧裡，像一座山。
“快走！”武自強又吼了一聲，“帶著你的西營走！告訴高闖王，趕緊轉移！”
張獻忠咬了咬牙，一夾馬腹，往南衝去。
身後，喊殺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他回頭看了一眼。
霧太濃，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面殘破的混世王的旗，在霧裡晃了晃，然後倒了。
張獻忠帶著西營的人，一口氣跑出二十多里，跑到黃河邊上，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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