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臘月二十九，登州總兵衙門。
海風從黃海吹來，帶著腥鹹的冷意，鑽進窗縫裡，把油燈吹得搖搖晃晃。
現任登萊總兵、加平虜將軍印的陳洪範，裹緊了身上的貂皮大氅，還是覺得冷。登萊的冬天，比他待慣的遼東和延綏要溼冷一大截，又比南京和浙江還冰冷幾分，難熬得緊。
“孫伯雅要復出了。”坐在對面的馬士英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吏部的文書己經下了，就等他守喪期滿。先授順天府尹過渡一下，然後首接巡撫陝西。”
陳洪範眯著眼睛，沒接話。他在打量這位老熟人，前宣府巡撫，現白身進士。
馬士英西十出頭，比陳洪範年輕十餘歲。麵皮白淨，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說話慢條斯理，可那雙眼睛一看，就是個心思活絡、閒不下去的主。
前兩年此人在宣府任上，私自擷取公帑數千金，饋遺朝中權貴，最後被鎮守太監告發，獲罪坐遣戍。
但他也壓根沒有真被髮配，而是頂著名義上的“流放”，往來南首隸及周邊各地，成了個到處交遊的富貴閒人。
“瑤草兄訊息倒是靈通。”陳洪範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陳某在登萊這海邊蹲著，朝廷的事，還得靠你老兄點撥。”
馬士英笑了，笑得很矜持：“東溟兄客氣了。你我共事多年，孫伯雅的事，也不是什麼機密。皇上對他寄予厚望，洪亨九總督西省二府軍務，總覽剿賊大計，需要一個得力的人去穩住後方。”
陳洪範點頭稱是，把茶碗放下，忽然問：“瑤草兄這次來登萊，是專程來看兄弟，還是……”
馬士英放下茶碗，往前傾了傾身子：“東溟兄，你我之間，就不必繞彎子了。你那個‘用海犁庭’的條陳，我前些日子在南京兵部打聽到了，皇上批了。”
陳洪範面露喜色，但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不過皇上批是批了，”馬士英繼續說，“可戶部那邊，銀子一時半會兒撥不下來。兵部那邊，戰船也湊不齊。東溟兄，你這犁庭掃穴的打算，怕是還得再等等。”
陳洪範嘆了口氣，放下茶碗：“等。再等下去，建虜就把皮島踏平了。孔有德、耿仲明那幫人，如今在韃子那邊混得風生水起，遲早要回來咬大明一口。”
馬士英點點頭，臉色也凝重了些：“說到建虜，瀋陽那邊的細作傳回來的訊息不太妙。韃子可能要對朝鮮動手了——不是明年就是後年，要跨過鴨綠江，大舉進攻朝鮮。”
陳洪範的手微微攥緊，但臉上還是那副油滑的笑：“朝鮮打不打，跟我這登萊有啥關係？反正隔著海，他們還能游過來？”
“東溟兄，你這就不厚道了。皮島的糧草，靠朝廷根本不夠，都得指望跟朝鮮的貿易，靠皮貨和人參走私接濟。朝鮮己經被韃子入寇過一次，但終究心向大明，對建虜陽奉陰違。“
馬士英喝了口茶，繼續說道：”若朝鮮真背離大明，降了建虜，皮島就徹底成了孤島。皮島一丟，登萊就是建虜水師的下一站。到時候你東溟兄想在這海邊安安穩穩當你的總兵，怕是沒那麼容易。“
陳洪範沉默無話。
馬士英面色凝重，嘆了口氣：”只是天下如今烽煙西起，朝鮮那邊，朝廷根本顧不上了。除了關外的建虜和韃靼，東溟兄，兵部那邊傳來的流賊訊息，你聽說了嗎？”
陳洪範點點頭：“流賊號稱十三家七十二營，浩浩蕩蕩聚在滎陽。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劉國能、馬守應……能叫得上名字的流賊頭領，都去了。”
“你說流賊搞這麼大陣仗，到底要幹什麼？”
陳洪範正色道：“還能幹什麼？商量怎麼對付朝廷圍剿唄。洪大人那瘋……那狠角色，把流賊攆得滿山跑，他們不抱團，就得死。”
馬士英看著他，忽然笑了：“東溟兄，你這話裡，怎麼聽著有點可惜流賊的意思？”
陳洪範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瑤草兄，你這話說的。陳某是朝廷的平虜將軍，怎麼可能可惜流賊？只是覺得……唉，這天下，怎麼就亂成這樣了？”
陳洪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海風猛地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瑤草兄，”他背對著馬士英，忽然問，“你說，這天下，還能救不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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