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範內心不悅，思忖該如何圓場，這劉鶴洲怎麼什麼話都當著外人說，不是授人以柄嗎？
不過認識這小子這麼久，陳洪範也心知，劉澤清性格一貫如此，說話首接，不過腦子，倒不是故意在戶部那邊給他找麻煩。
他陳總兵在登萊，當然也有點“小生意”，賺得錢除了補貼軍需，打點官場，順便也不虧待自己，比在延綏當總兵時苦哈哈的日子舒坦多了。馬士英平時就是在幫陳洪範，跑南京和海寧那邊的關係，但這話不好當著史可法這個戶部的人說。
馬士英看出了陳洪範的尷尬，在旁邊笑著岔開話題：“劉總兵，你在漕運那邊，日子過得如何？”
劉澤清大大咧咧地說：“還行吧。反正運糧的船，該走就走，該停就停。漕運那邊，除了提防小股流賊襲擾，也沒什麼急事。我就是混日子，有酒喝，有肉吃，有女人睡，就知足了。”
史可法眉頭皺得更緊了：“劉總兵，漕運關係京師命脈，豈能……”
“哎呀，史大人！”劉澤清打斷他，“你說得對，漕運重要，可重要又怎樣？朝廷不給糧，不給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濟寧那些漕丁，也幾個月沒發餉了，沒鬧事就不錯了。你還指望他們拼命？”
史可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憋回去了。
劉澤清又灌了一口酒，忽然看著陳洪範：“東溟兄，你說這天下，還能救不能救？”
陳洪範愣了一下。這話他剛才問過馬士英，現在劉澤清又來問他。
“鶴洲，愚兄剛才跟瑤草兄聊完，你怎麼也問這個？”
劉澤清咧嘴笑：“剛才在門口聽見你們在聊平流賊的大事，就順便問問。”
陳洪範端著酒碗，沉默了一會兒。
“救不救的，”他說，“先把眼前的事辦好。登萊的防務，水師的戰船，該修的修，該練的練。然後跟皮島跟關寧軍協調，提防建虜的動向，至於剿滅流賊的事，輪不到咱們操心。”
劉澤清哈哈大笑：“東溟兄，你這話實在！不像有些人，整天憂國憂民，可啥也幹不了。”
他說著，看向史可法：“史大人，你別瞪我。你是好官，可好官好人在這年頭，活不長。”
史可法臉色有些難看，但終究忍著沒發作。
馬士英在旁邊打圓場：“大過年的，不說這些喪氣話。來，喝酒！”
西人碰杯，觥籌交錯。
酒是劉澤清剛帶來的揚州雪醅，琥珀色澤，香氣清雅，口感綿柔清爽。就是這酒雖然醇厚甘洌，但陳洪範此刻，更想來一碗剛才跟馬士英喝得——登萊本地的燒刀子。
劉澤清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忽然問：“東溟兄，我回京述職的時候，聽代州的姜參將說，你當年在延綏的時候，放過一個逃兵？”
陳洪範的手停頓了一下。
“那丘八後來成了西營八大王張獻忠？”劉澤清咧嘴笑，“你後不後悔？”
史可法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八卦，登時也來了興致，盯起了陳洪範看他會說啥。
陳洪範看著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劉澤清，苦笑了一下：“後悔什麼？我陳洪範在遼東、在延綏、在登萊，放過的逃兵多了，他一個死囚丘八，如今成了流賊頭子八大王，是我能算得過來的嗎？”
“當年在延綏，他只是一個餓得發昏的丘八，一個從遼東逃回來的短命鬼。我看他可憐，放他一條命，沒想過他以後會怎麼樣。”
他頓了頓，看著碗裡的酒：“再說了，就算當年殺了他，天下該亂還是亂，陝北流賊該反還是反。”
劉澤清拍手：“這話對！東溟兄，咱們這些人，吃著皇糧。可天下的事，咱們能管得了多少？天塌下來，有皇上，有督撫大人頂著。咱們這些人，能把眼前一畝三分地管好，能把自個兒的腦袋保住，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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