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正月初一，清晨。
義軍十三家七十二營，號稱二十萬人馬，把滎陽城外所有的空地都佔滿了。旌旗蔽日，人喊馬嘶，炊煙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在半空凝成一層灰濛濛的雲。
除夕夜，西營將士鬧騰了大半宿，張獻忠幾乎一夜沒睡，頂著黑眼圈，站在城西那座廢棄的磚窯頂上，看著下面綿延十里的營寨。
他在數旗。
老回回的綠邊旗，革裡眼的藍色旗，左金王的杏黃旗，改世王的紅旗，亂世王的黑白旗、過天星的雜色旗……一面面他熟悉或不熟悉的旗，把這片黃土地插成了刺蝟。
“八大王。”王自奇在底下喊，“闖王那邊來人傳話了，說府衙太小，今日午時，所有義軍頭領們改在老城隍廟議事。”
張獻忠應了一聲，跳下磚窯，開始往滎陽大會的會場走去。
路上他往城東邊看了一眼。張一川的營地，依然孤零零地紮在一片荒坡上。那面寫著“掃地王”三個字的黑字旗，在風裡有氣無力地晃著，像一隻落單的烏鴉。
一路上，不斷有人跟八大王打招呼。張獻忠一一應著，臉上帶著笑，嘴裡說著“新年好”“武運旺”之類的客套話。可那些聲音傳進耳朵裡，像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
張獻忠腦子裡想得是別的事。
先前那個夢又浮上心頭，尤其韓金兒還有穿著龍袍的自己，一個脖子上的刀口大張著，一個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一首站在張獻忠的腦子裡。
黃虎猛地甩了甩頭，想把這些畫面甩出去，但好像沒什麼大用，不一會那個夢又浮上來了。張獻忠索性不管了，就讓那倆傢伙沉默地蹲在腦海深處，盤算起了別的事情。
“只要別說話煩人就好。”八大王心想。
張獻忠到的時候，城隍廟裡己經來了不少頭領，幾十號人把廟裡擠得滿滿當當，外面更是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像水桶一般水洩不通。
見八大王來了，外面的親兵掌旗們急忙散開讓路，不過張獻忠沒著急進去，而是站在殿門口，目光掃了一圈。
沒看見掃地王，只看見混十萬那老小子朝他揮了揮手。
張獻忠皺了皺眉，正要問掃地王怎麼還沒來，忽然聽見人牆外一陣喧譁。
“讓開讓開！古元掃地王來了！”
張一川大步走進來，手裡捧著個酒葫蘆。他今天穿了件鮮豔的大紅綢道袍，袍子上用金線繡滿了太極八卦河圖洛書和二十八星宿的花紋，比平日的羅汝才更豔更騷包。就是袍子實在大得不合身，袖口長得誇張垂過膝蓋，下襬拖在地上，沾滿了黃土。
他明顯又喝多了，臉上帶著酒意，咧著嘴笑露出鑲得金門牙，跟張獻忠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大搖大擺地穿著這身犯了不知多少回教忌諱的大紅道袍，緊挨著馬守應坐下，引得老回回面色發青。
看著他那副模樣，張獻忠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想笑，又笑不出來。那個穿龍袍得傢伙倒是笑了，“這行頭不錯，朕也想要。”
八大王把那傢伙趕回腦海深處，然後正想過去說句話，把掃地王支走，離老回回遠點，但還沒等他挪過去，殿門口又進來一群人。
當先的是闖將李自成，身後跟著闖營的騎兵大將高傑和掌旗官。郝搖旗扛著那面特別顯眼的“闖”字大旗，在殿外立定，把旗插在地上。
高傑雖然不是一營頭領，但也跟著李自成進了廟內。翻山鷂的名號，早在崇禎元年己經響噹噹，要不是他非要去投李自成麾下，保不齊張存孟的老八隊，就變老九隊了。
張獻忠看著李自成的背影，心裡那股滋味更重了。這人，永遠是這樣。不笑，不怒，不驚，不懼。像一塊鐵，又硬又冷。
昨天才趕到滎陽的闖塌天劉國能和射塌天李萬慶也來了，兩人走進去，在前排椅子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見幾位“重量級”頭領基本到齊，張獻忠他收回目光，也走進殿內，挑了個前排位置坐下，與眾頭領們聊天吹牛，等待高迎祥。
八大王聲音很大，笑得很響。可那些話從他嘴裡出來，像不是他說的一樣。他腦子裡還在想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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