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汝才摘下耳環，拿出手帕擦了擦耳邊的汗。天不熱，正月裡的鳳陽，冷風嗖嗖的，但老曹操的額頭全是汗。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期間二營的親兵有事來找，但看這架勢，誰也沒敢上前，靜靜等待兩位反王。
張獻忠的眼睛還盯著遠處，但腦子裡突然安靜了。
不是鳳陽安靜了——張一川還在笑，風還在吹。而是他腦子裡安靜了。像有人把耳朵捂住了，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模模糊糊的，隔了一層什麼。
然後那個聲音來了，很清晰。
“朕……”
張獻忠的身體繃緊了。他的手在袖子裡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朕看到了龍脈。朕的天命——”
“閉嘴。”他在心裡喊。
那個聲音沒停，反而更清晰了。
“張一川是冒牌的，朕才是真正的古元真龍。”
張獻忠咬著牙，牙關咯咯響，閉上了眼睛。黑暗湧上來，像墨滴進水裡，迅速擴散，把什麼都染黑了。
然後畫面來了。
張一川站在茅山的道觀裡，手裡舉著一疊符籙。道觀的院子裡月光很亮，亮得不像晚上，像白天被洗褪了色。張一川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眼珠子像兩盞燈，跟今天一模一樣。
八大王張嘴，想喊張一川的名字，但喊不出來。他站在掃地王對面看著他，掃地王的皮囊鼓脹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
然後又是那個聲音。“朕出來了。”
張一川的皮囊裂開了。從頭頂往下，像脫衣服一樣，整張皮從中間分成兩半。沒有血，沒有肉，皮囊裡面是空的，像一個空殼蟬蛻。
從空殼子裡走出來一個人。
穿著明黃色的龍袍，上面繡著五爪金龍，金線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
穿龍袍的張獻忠站在道觀院子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皮囊。皮囊癟了，像一件脫下來的衣服堆在地上，己然看不出人形。
“朕這幾天等了很久。”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張獻忠的腦子裡。
“朕是你八大王心裡面的那個你。”穿龍袍的往前走了一步，龍袍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你不肯認的朕。”
“放屁，老子沒有。”
“有。”穿龍袍的張獻忠笑了，笑容很冷，“從延安府就有了。從你拔刀砍向艾千總，從你打出西營八大王旗號就有了。你一首想當真龍，只是不敢說。”
“老子沒想！”
“那你想要什麼？”
張獻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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