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朕”，張獻忠的身體猛地一顫，腦子裡那個聲音又冒出來了。“朕即真龍！朕即天下！朕——”
張獻忠吼出來了自己也不知道吼了些啥的嘶吼，聲音很大，蓋過了火燒松柏的噼啪聲，蓋過了張一川的喊聲。張一川也回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黃虎，你咋了？”
張獻忠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幾息後，他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沒事。”八大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老子不是西天羅漢嘛，在替你驅散來找事的魑魅魍魎。”
張一川盯著他看了兩下，然後笑了，“有古元真龍在此，哪有什麼魑魅魍魎敢來！”然後他轉回身去，繼續對著火念著一大堆佶屈聱牙的祭文：“朕……古元真龍……朕……”
張獻忠長舒一口氣，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他轉過身，背對著火，背對著張一川，背對著那個穿道袍的瘋子。
鳳凰山上的松柏林己經燒了大半，火勢開始往山下蔓延，一路吞噬著整片陵寢上的樹林。皇陵的方城和明樓，不知道啥時候，也被掃地王的人點燃了，燃燒得正旺，泛著紅光。
張獻忠閉上眼，想暫時逃離這無處不在的火，突然張一川的聲音彷彿被風吹散了，斷斷續續的，再也聽不真切。
腦子裡那個聲音又來了。
“你也想當古元真龍，對吧？
張獻忠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閉嘴。”
“你不想當古元真龍，你為什麼要來這兒？你為什麼要看掃地王祭天？你為什麼不像老曹操一樣走？”
“你怕。”那個聲音說，“朕有一天也會劈開你的皮囊，從裡面鑽出來。”
八大王的牙咬緊了，突然，又有另一個自己出現了，他帶著鐐銬，揮舞著刀，朝那個穿龍袍的張獻忠砍去，穿著龍袍的自己被劈散了，那個拿著刀的自己站在他面前。
“你沒事吧？”拿刀的他問。
“沒事，老子忍得住。”
“忍多久？”
“一輩子。”
“你忍不了一輩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張獻忠的臉。
“沒事，老子會幫你。”
張獻忠睜開眼。
穿龍袍的自己不見了，拿著刀的自己也不見了。眼前只有頭頂的月，漫山遍野的火，和身後那個瘋子的喊聲。
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東西壓下去——那個聲音，那個畫面，那雙手，那一聲聲“朕”。
“能奇能做到，老子也能。”張獻忠一邊想，一邊把這些思緒都壓到心裡最底下，壓到暗處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他下定了決心，轉身走回祭壇。
幾十頃的松柏林徹底燃燒起來了，方城裡的木頭大殿和明樓，此刻也火光沖天，照亮了整個鳳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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