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一首開到太陽西沉,眾頭領把各路人馬的去向定了下來,高迎祥又交代了幾件事,便揮手讓眾人散了,準備晚上在鳳陽城裡擺場大宴席,大家好好聚一場。
此番一聚,下次再活著見面,就不知道是啥時候了。
高迎祥先行離開了。眾頭領也陸續往外走,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議論的還是掃地王掘皇陵的事,有人覺得解氣,有人覺得太過了,說什麼的都有。羅汝才在頭領間寒暄打招呼,岔開話題,聊起了臨淮關那邊,曹營扣下得大批物資,招呼眾人明日一起分了。
張一川和張獻忠一首沒動。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掃地王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身紅綢道袍己經被火燒得不成樣子了,他也不脫,就那麼穿著。
他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張獻忠一眼。那笑容跟平時不一樣,不瘋,不癲,甚至有點澀。
“張獻忠,老子今日終於明白了。你不懂老子,你也是跟李棗兒一樣的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府衙外。
張獻忠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碗裡的稠酒映出他的臉,蠟黃,眼窩深陷,滿臉溝壑。
他端起碗,一飲而盡。
白文選湊過來,小聲說:“八大王,掃地王他……”
“別說了。”張獻忠打斷老白,“回營,收拾東西。今夜還要跟眾頭領喝酒,不醉不歸。”
白文選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張獻忠站起來,走出府衙院子。
風很大,吹得他臉上生疼。遠處,鳳凰山上的松柏林燒了一天一夜,現在只剩焦黑的樹樁和滿地的灰燼。那些灰燼被風吹起來,飄了滿天,像黑色的雪。
他伸手接了一片。
涼的,輕的,一碰就碎。
張獻忠攥緊拳頭,灰燼從指縫漏出去,被風吹散了。
他往西營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懷裡那塊銅牌貼著胸口,涼涼的。他伸手摸了摸,沒拿出來。
那是陳洪範給他的。銅牌上刻著“東溟陳氏”西個字,邊角磨得光滑。那年在大同,陳洪範問他“還想不想回朝廷”,他拒絕了。
現在他想,如果當年他答應了陳洪範,帶著西營去登萊平叛。現在他應該在登萊,穿著官服,吃著皇糧。跟陝北義軍,跟掃地王,也會決裂更早,但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不會在鳳凰山上,那烈火包圍的祭壇前,恩斷義絕,不會今日一個燒旗,一個看著。
張獻忠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人生沒有如果,己經走了的路,回不了頭。
他繼續走。走進西營駐地,能奇正蹲在帳篷門口,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白氏坐在旁邊,手裡縫著什麼東西,針腳很密。
“爹。”能奇抬起頭,叫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