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能奇的臉被幹燥的熱風吹得皴裂，嘴唇乾得起皮，但眼睛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彷彿滎陽與昨日的發瘋，從未發生過。
“能奇，爹後天帶你走。”
“去哪兒？”
“去打仗。”
能奇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劃拉。地上的劃痕歪歪扭扭的，但張獻忠認出來了，這孩子畫得，是他八大王前些日子教給李定國的陣圖。
張獻忠欣慰地笑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走進帳篷，準備躺下歇息一會兒，這幾天事情太多，他一首沒睡，太累了。
帳篷外，風呼呼地響。張獻忠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這一次，腦子裡沒有聲音。
只有黑暗。
沉沉的、厚厚的黑暗。
當天晚上，高迎祥在鳳陽高牆裡設帳擺下酒宴，說是犒勞連日作戰的各營頭領。
高闖王的牛皮大帳裡擺滿了桌椅。酒是鳳陽官倉裡搬出來的，雞鴨豬羊燉了一鍋又一鍋，熱氣騰騰，把整個大帳烘得暖融融的。
張獻忠到的時候，帳篷裡己經坐了不少人，各營頭領三三兩兩坐著，喝酒聊天，划拳行令，鬧鬨鬨的。他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眼睛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張一川換掉了那身早就燒得破破爛爛的紅綢金線道袍，穿上了昔日延安府捕快的衣服，自顧自的喝酒，旁人也都識趣的不打擾他。
高迎祥手裡端著一碗酒，正跟羅汝才說話。他的臉色比白天緩了些，但還是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
“八大王！”混十萬馬進忠端著酒碗擠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你和掃地王到底咋了？”
張獻忠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老子跟那瘋子，以後再無瓜葛，混十萬你就別管了。”
馬進忠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又跟其他頭領喝酒去了。
張獻忠端著酒碗，沒喝。他看著碗裡的酒，酒面上映著燭光，一晃一晃的。
高迎祥也沒怎麼喝。他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放下筷子，看著滿桌的喧鬧，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怎麼了，闖王？”羅汝才湊過來，壓低聲音。
“沒事。”高迎祥說，“就是覺得太快了。”
“什麼太快了？”
“你們破鳳陽，掃地王燒皇陵。”高迎祥的聲音很低，只有羅汝才能聽見，“太快了，太順了。我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見過這麼順的事。”
“順還不好？”羅汝才笑。
“太順了，就容易出事。”高迎祥又看了張一川一眼，“容易讓有些人……忘了自己幾斤幾兩。”
羅汝才不好接話，寒暄了幾句後走開了，繼續在頭領之間應酬。高迎祥看著喧鬧的帳內，思緒又飄向了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