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菩提寺的鐘聲在黃昏時分響起，從山門傳到後殿，從後殿傳到塔林，又從塔林散進暮色裡，消失在山谷的風聲中。
劉文秀跪在大雄寶殿的蒲團上，手裡攥著一串念珠，跟著師叔誦經。經文他己經背得很熟了，但今天念得心不在焉。師叔看了他好幾眼，他都沒察覺。
他在想別的事。昨天聽上香的香客閒聊，劉文秀知道了他爹闖塌天劉國能，正在河南，跟官軍打仗。
夜裡，劉文秀做了個夢。
夢裡，他又看見那座灰撲撲的大帳篷，又聽見那些悶悶的哭聲，又看見娘發抖的肩膀。他想喊，喊不出聲。想跑，腿邁不動。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座帳篷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漫天的火光裡。
他醒了，渾身是汗，茅草鋪溼了一片。
“文秀。”
師叔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劉文秀抬起頭，發現師叔己經唸完了，正看著他。旁邊的幾個小沙彌己經站起來，活動著跪麻的腿腳。
“文秀，你今天總是走神。”師叔走過來，把手放在他頭頂，“心裡有什麼事？”
劉文秀搖搖頭。
師叔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轉身走了。其他小沙彌也陸續散去，大殿裡只剩下劉文秀一個人。
他跪在蒲團上，抬頭看著那尊佛像。佛很大，很高，臉是金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看他，又像沒在看他。燭火在佛前跳動著，把佛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然後他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扶著柱子站穩，慢慢走出大殿。外面天己經黑了，院子裡的石燈籠點上了，昏黃的光照在青磚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文秀。”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回頭，看見管雜役的師兄站在廊下。
“明天唐王要來上香，你負責打掃山門和外院。早些起來，別誤事。”
劉文秀應了一聲，師兄走了。
他站在廊下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屋裡的通鋪上，其他雜役己經睡了，鼾聲此起彼伏。他摸黑躺下，蓋上茅草，閉上眼睛。
第二天天還沒亮，劉文秀就起來了。
他拿著掃帚，從山門開始掃。石階上的落葉被夜風吹了一地，掃成一堆，風一吹又散了，再掃，再散。他掃了好幾遍，才把山門前的石階掃乾淨。
太陽從東邊山後頭爬上來的時候，唐王府的人馬到了。
先是幾個騎兵，穿著棉甲，腰裡掛著刀，騎在高頭大馬上，從山道盡頭跑過來。馬蹄踩在石板上嘚嘚響，在晨風裡格外清脆。他們在山門前勒住馬，翻身下來，站成兩排。
然後是旗幡，一面接一面，在山道上蜿蜒，像一條長長的蛇。旗上繡著“唐”字，在風裡獵獵作響。
最後是一頂轎子。轎子不大，青布帷子，看著不起眼，但抬轎的八個人步伐整齊，落地無聲。
轎子在山門前落下。簾子掀開，朱聿鍵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穿王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棉袍，腰間繫著一條青布帶子，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暖帽，看著不像王爺，倒像個來進香的普通士紳。
劉文秀站在山門邊上，低著頭，不敢看朱聿鍵。
朱聿鍵走過他身邊，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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