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又喝了一口茶，心想這姓黃的讀書人，膽子不小，也不怕被錦衣衛抓了去。
白文選也湊過來，對張獻忠說道，“江南的讀書人，居然都這麼愣，倒也令人刮目相看了。”
聽罷黃宗羲的慷慨陳詞，顧炎武嘆了口氣：“太沖兄所言極是。但如今流賊己破鳳陽，焚了皇陵，事態己非尋常。當務之急，是守住江北，不使流賊渡江。江南是大明的賦稅重地，若江南有失，天下就真的不可為了。”
史可法點了點頭：“寧人說得對。眼下最要緊的，是守住長江。池州、太平、採石，瓜州，這幾處是皆長江門戶。不容有失，一旦失於流賊之手，則天下事不可復問。”
黃宗羲深深一揖：“先生此去，是范文正公‘先天下之憂而憂’。晚生欽佩。”
史可法伸手扶住他：“太沖不必多禮。史某不過是一介文臣，做分內之事。諸位都是江南俊彥，他日入朝為官，當記著今日之言——以天下為己任。史某此去池州太平督辦防務，但凡吾尚有一口氣在，流賊便休得從那兒過江。”
周圍的復社士子們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喝彩聲。
茶攤的張獻忠，看完了貢院門前這場慷慨激昂的送別大戲，暗暗心想，“池州太平，不就在西營此時劫掠的無為縣與巢縣等地對岸。合著這“史閻王”，倒是來對付老子的了。“
”看來這金陵城這南首隸，不宜久留，等江北搶掠得差不多了，便該趕緊拔營往西，入湖廣了。”
想罷此處，張獻忠把茶碗放下，準備回山海會館。他也聽夠了這幫讀書人的慷慨陳詞。
這群江南士子，有骨氣，有見識，言語赤誠，說的話也在理，不是那種腐儒酸秀才。但他們不知道，守住池州，守住採石磯，守住長江防線，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行的。
他八大王在長江邊蹲了兩三個時辰，聽周老漢講水流、講暗礁、講官軍的巡邏路線。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念慣了聖賢書，念慣了西書五經，有幾個肯安下心來，認真研究地理，鑽研兵法的。
他還知道，長江防線看著固若金湯，其實到處都是縫。這些縫，是吃空餉吃出來的，是將官貪生怕死怕出來的，是陳洪範鄭芝龍這種“兩面人”鋪出來的，也是他八大王這趟金陵行，跟鄭家談出的“生意”鑿出來的。史可法一個人，堵不住這麼多縫。
但他也佩服這個“史閻王”。明知一人之力孱弱，還是要去堵。就像當年延安府法場上，張一川明知劫法場是九死一生，還是騎著馬衝進來了。
這世上，有一種人，不算計，不權衡，只做自己覺得該做的事。這種人，在哪兒都值得敬一分。
張獻忠嘆了口氣，可惜八大王跟掃地王如今己恩斷義絕，再也回不去了。
洪九峰見他放下茶碗，低聲問：“張掌櫃，再往前走走？”
張獻忠搖了搖頭，:“還是回會館吧，今夜逛了這麼久，也夠了。明日還得趕路。”
就在三人起身準備離開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洪掌櫃，請留步。”
張獻忠回過頭，看見史可法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從貢院門前走了出來，正站在洪九峰身後。一群年輕學子也跟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張獻忠一行人。
史可法跟洪九峰打了招呼，目光停在張獻忠臉上，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白文選，最後落在二人腰間的刀上——那是兩把土製的寬背砍刀，刀鞘上的銅釦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隨身的東西。
“在下史憲之。”史可法抱著拳，詢問道，“敢問二位先生貴姓，從何處來？”
張獻忠心裡微微一緊，心想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但也只能抱拳還禮：“免貴姓張，草字敬軒，秦地行商。這位白兄弟則是咱家的夥計。吾等從廬州來金陵辦點貨，順道遊覽下秦淮風光，明日便走。”
史可法點了點頭，繼續追問：“廬州近日，正有大隊流賊出沒，可不太平。張掌櫃有如此膽識，不畏兵亂，真乃豪傑。敢問張敬軒掌櫃，老家是秦地哪裡？”
張獻忠本想扯隨口個謊，但轉念一想，自己口音裡的陝北土味，壓根騙不了人，太假反倒令人生疑，便實話實說道：“延綏延安府。”
史可法的眼睛不由閃過一絲警惕：“延綏鎮，那可是出流賊最多的地方。”
“史大人說的是，延安府那地，自打天啟末年，就一首不太平。所以草民也好多年沒回去了，走南闖北，做點買賣，養家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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