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六月的北京,熱風習習。
孫可望站在順天府衙後院的廊下,手裡握著一卷《紀效新書》,半天沒翻一頁。院子裡的老槐樹上,知了叫得震天響。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書頁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從代州到京城,己經有三個月了。
守喪期滿的孫傳庭,正式接到蓋著大印的吏部文書,起復為順天府尹後,便立刻出發了。三月初九,他帶著孫可望和賀九儀,還有幾個老僕,從代州走了十來天,在西月前進了北京城,被崇禎皇上召見並謝恩後,正式就職。
順天府衙在安定門內,地方不大,前堂後寢,三進院子,比代州孫府逼仄許多。孫傳庭把書房安在後院最安靜的一間屋裡,案上堆著塘報、邸抄、各府縣的公文,從早看到晚。
孫可望每天跟著孫傳庭讀書。上午讀經史,下午讀兵書,晚上練武。孫傳庭對他的要求比在代州時更嚴了——字要一筆一畫,不許潦草;書要逐句背誦,不許含糊;兵書上的陣圖,要親手臨摹,不許走樣。
“京城不比代州。”孫傳庭說,“你在這裡,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你是我孫傳庭的侄兒,不能讓人笑話。”
孫可望應了,做得一絲不苟。但他知道,叔父讓他讀書練字,不只是為了不讓人笑話,叔父是在給他攢本錢。只不過陝北反王們的本錢,攢得是糧食兵器。叔父給他孫可望,攢的是學問,是見識,是將來能在官場上立足的本事。
可今天他看不進去書。
因為從早上起,順天府衙的門檻就快被踏破了。一撥接一撥的人來求見孫傳庭——有順天府的屬官,有兵部的郎中,有都察院的御史,還有幾個穿著便服的京官。他們來了,進書房,關上門,說一會兒話,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好看。
孫可望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知道是有大事發生了。等到下午,兵部的塘報抄本也送到了順天府衙。
陝西那邊出大事了——艾萬年死了,柳國鎮死了,曹文詔也死了。五千人馬在寧州巴家寨全軍覆沒,三千精兵在真寧湫頭鎮片甲不回。兩個總兵官的人頭,都被流賊砍了。
“聽說曹文詔是自刎的。”賀九儀壓低聲音,眼神複雜,“被闖營的高傑率騎兵突擊,全軍混亂,跑不掉了,自己抹了脖子。”
孫可望沒有說話。他想起在代州時,姜瓖說起過曹文詔——那是九邊最能打的總兵之一,殺流賊不眨眼,殺降殺俘從不手軟。姜瓖說,曹文詔的兵所過之處,老百姓寧可被流賊搶,也不願被曹兵擋。現在這個最能打的將領死了。死在李自成手裡,死在義父的戰友手裡。
廊下的風熱烘烘的,吹得人心裡發燥。孫可望把戚少保的兵書合上,起身往後院走。路過孫傳庭書房的時候,他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很慌,語氣很急。
“伯雅兄,洪亨九這回折了數員大將,皇上震怒,兵部己經亂成一鍋粥了。你這邊也得早做準備了。建虜本就蠢蠢欲動,宣大一線壓力巨大。萬一流賊打出陝西,進入山西,京城就得戒嚴……”
“無它兄,流賊暫時出不了陝西。”孫傳庭的聲音依然很穩,“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那夥人,剛打完大仗,自己也傷了元氣。他們得休整,得補兵,得消化繳獲。三兩月內,不會東出潼關。”
“可萬一呢?萬一他們真打出來呢?”
“萬一打出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慌,沒用。”
書房裡那人嘆了口氣,寒暄幾句後門開了,一個穿侍郎官服的官員走出來,臉色發白,對送出門的孫傳庭拱了拱手,便匆匆走了。
孫傳庭站在書房門口,看見了廊下的孫可望。“可望,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
“侄兒……路過。”孫可望低下頭。
孫傳庭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進來。”
書房裡比廊下略微涼快些,孫可望站在書案前,等著孫傳庭開口。
“你都聽見了?”孫傳庭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
“聽見了一些。”孫可望說,“艾萬年死了,曹文詔也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