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呢?”
“京城的人心慌了。”
孫傳庭點了點頭。他看著孫可望,目光很平靜,但孫可望覺得那平靜底下壓著很多東西。
“可望,你知道艾萬年和曹文詔是怎麼死的嗎?”
“塘報上說,中伏。”
“中伏只是結果。原因是什麼?”
孫可望沒有回答。
“驕兵必敗。”孫傳庭說,“艾萬年急著報艾家寨被屠的仇,一頭扎進流賊的口袋裡。曹文詔自以為天下無敵,三千人就敢深入追擊。他們都是能打的將領,但他們都犯了同一個錯——輕敵。”
他站起來,走到書案上那幅九邊形勢圖前,手指點著那三個紅圈。
“你看這三個地方。鳳翔,寧州,真寧。從南到北,將近三百里。流賊在這三個地方,打了三場仗。第一場,流賊假意放棄鳳翔,我軍誤以為鳳翔空虛,貪功冒進中伏;第二場,你義父張獻忠當誘餌,把艾萬年引到寧州巴家寨,高迎祥率主力埋伏,艾萬年、柳國鎮均戰死。第三場,流賊詐敗,將曹文詔引到湫頭鎮,李自成的騎兵正面截擊,流賊大軍西面合圍,曹總兵突圍無望,拔劍自刎。”
他轉過身,看著孫可望。
“這不是流賊以前那種西處流竄的打法。這是有預謀、有步驟、有配合的殲滅戰。誘敵,設伏,合圍,每一步都算好了。流賊在進步,可咱們大明的將領還在用老法子打仗。”
孫可望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孫傳庭說的是“咱們的將領”,可他孫可望知道,打勝仗的那些人裡,有他的義父。那個黃臉漢子,是這三場大勝的誘餌,是官軍的噩夢,是孫傳庭嘴裡的“流賊”。
“叔父。”他忽然問,“您覺得,流賊能剿滅嗎?”
孫傳庭看著他說:“能。”
“但不是現在這個剿法。”孫傳庭坐回椅子上,聲音沉下去,“如今朝廷的兵,各鎮互不統屬,將領各懷私心。洪亨九雖然是五省總督,但他能首接指揮的,只有陝甘三邊的兵。宣大的兵不聽他的,湖廣的兵不聽他的,南首隸的兵更不聽他的。將帥離心,兵民離心,朝野離心。這個樣子,別說十萬兵,就是百萬兵,也剿不滅流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除非有一個能統籌全域性的人,把各鎮的兵真正捏合起來。前線進剿,後方清野,斷絕流賊的兵源和糧源。一步一步擠壓,一步一步收縮,最後畢其功於一役。”
孫可望聽著,心裡那個滋味更重了。孫傳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流賊的殺招。而他孫可望,是流賊的義子。
“可望。”孫傳庭忽然叫他的名字。
“侄兒在。”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評判誰對誰錯。是要讓你知道,這天下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流賊造反,是因為活不下去。官軍剿賊,是因為職責所在。你義父走的那條路,有他的道理。你選的這條路,也有你的道理。”
他站起來,走到孫可望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但路一旦選了,就不能回頭。你要想清楚,你手裡那支筆,那把刀,到底要為什麼而寫,為什麼而戰。”
孫可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侄兒知道了。”
那天晚上,孫可望久違地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