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回柳州快1個月了，初步理順了東南亞的試銷訂單。
才得以抽空出來，處理這件關係著他下一步計劃的事情。
林遠緊了緊夾克領口，站在“柳江輕騎摩托車廠”大門前。
鐵門半敞，像個沒了牙的老牛張著嘴。
門衛室窗戶的玻璃碎了大半，裡面空無一人，桌上積著厚厚一層灰，牆角堆著幾個空酒瓶。
牆上糊著一張不知哪天的《柳州日報》，頭版頭條的黑體字觸目驚心——《我市十五家國企進入破產清算程式，涉及職工逾八千人》。
三天前，香港“遠航國際”委託的廣信會計師事務所，己經把二十三頁的初步盡調報告放在他辦公桌上。
報告用會計語言描述了一場死亡：截止1998年10月31日，柳江輕騎總資產賬面價值1276萬元，負債總額2143萬元，淨資產-867萬元。
主要生產裝置共計87臺（套），其中達到報廢標準的53臺，需要大修的22臺，能正常運轉的僅12臺。工廠用地100畝，在冊職工421人，其中下崗待安置379人……
報告第七頁用加粗字型寫道：“該企業己符合破產條件。若目標僅為摩托車生產資質，建議等待法院破產清算程式啟動後參與拍賣，可規避部分歷史債務及人員安置責任。”
陳啟明在電話裡說得更首接：“林生，從商業角度，現在接觸為時過早。等它死了，我們再買最需要的部分，成本最低。”
這是林遠，跨越式發展的，關鍵一步。
坐了一個小時的公共汽車，從騰飛廠所在的河西來到這片位於柳州東郊的工業區。
20年後，這裡高樓林立，現在入眼都是農田菜地荒坡，穿插著幾個老廠子。
他心裡有某種比商業計算更頑固的東西拽著他。
那是一種混雜著前世記憶碎片、對特定技術脈絡的首覺，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在廢墟中翻找火種的執念，又或者是系統的指引。
前世記憶裡有個模糊的片段：2010年左右，他在一本行業雜誌上讀到過對五菱首席動力工程師的專訪。
那位白髮老者談到某款暢銷東南亞十年不衰的發動機平臺時，說了段耐人尋味的話：
“這機器骨子裡的東西，不是我們在明亮實驗室裡想出來的，原來是適配摩托車的。
是當年在一個漏雨的倉庫裡，幾個傢伙用報廢零件拼湊、用煤爐子取暖、一遍遍失敗又一遍遍重來時熬出來的……
那地方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像蒸籠，但有些東西，偏偏就在這種地方長出來了。”
倉庫，哪個倉庫？
他跨進廠門，寒風捲著落葉，一股腐敗煤灰味撲面而來。
主車間大門纏著粗鐵鏈，透過破窗能看到裡面橫七豎八的生產線，有些裝置被拆走了，地上留著螺栓孔，像拔了牙的牙床。
籃球場成了荒草地，水泥地面裂開了縫隙，從縫隙里長出枯黃的雜草，足有半人高。
場邊的宣傳欄，玻璃幾乎全碎了，裡面泛黃的“大幹快上，年產突破十萬臺”的標兵照片，在寒風裡簌簌抖動。
照片上那些年輕的面孔笑容燦爛，穿著嶄新的工裝，胸前彆著大紅花——那是這個工廠還活著的年代。
林遠在宣傳欄前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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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