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南放下搪瓷杯，杯底接觸桌面時發出一聲悶響。
“陳廠長，我知道你們這是合資廠，但我更想知道，如果一家香港公司想來深圳獨資設廠，能成嗎？”
徐永發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複雜：驚訝、困惑、還有一絲……警惕？
“獨資？”他重複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不是合資？”
“不是合資。”謝淮南再次肯定他沒有聽錯。
“謝先生，”徐永發斟酌著用詞，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深圳現在確實在談招商引資，中央也給了政策。但，獨資設廠，目前還沒有先例。我們引進外資的主要模式是合資、合作、或者‘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補償貿易。”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謝淮南臉上停留了很久。
“獨資，涉及到的問題太多。土地使用權、用工制度、外匯管理、海關監管等等，現在特區的條例還在起草，很多東西都還沒有明確。此時談獨資，還為時尚早，時機還不成熟，不如你們先考慮合資建廠，我把情況向上面反映，等相應的政策下來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這件事不著急，我們這次主要是來了解一下相應政策，你可以先看看這些資料，我們公司的電子產品己經相當成熟了，都是香港本土的產品。”
謝淮南示意陳志輝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準備好的資料放在桌上，推到徐永發面前。
徐永發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淮安電子有限公司簡介”。他翻開第一頁，然後是第二頁、第三頁……
那是一份影印件，是新加坡振邦貿易公司發來的意向採購協議。協議上清清楚楚寫著：振邦貿易向淮安電子採購電子錶產品，保底數量五萬只。
徐永發抬起頭，再看謝淮南時，眼神己經完全不一樣了。
“你們己經接出口訂單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第一批三千隻，九月交貨。第二批三千隻，十月交貨。第三批西千隻，十一月交貨。”謝淮南說得很平靜，陳述一個己經發生的事實，“新加坡的客戶己經開始在本地連鎖鐘錶行鋪貨，復購率超過百分之七十。”
徐永發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做了一輩子電子行業，從香港到廣州，從廣州到深圳。他知道五萬只訂單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條生產線滿負荷運轉半年，意味著穩定的現金流，意味著可以在銀行爭取貸款，意味著有資格和地方政府談條件。
而眼前這個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的年輕人，己經做到了。
“陳廠長，你們這家廠，投資多少？”
徐永發愣了一下，不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轉變，卻也如實回答：“首期三百萬人民幣，中港雙方各出一半。”
“裝置和技術從哪來？”
“日本。”
“利潤怎麼分成？”
“按出資比例。”
謝淮南點點頭，沒有繼續問。裝置從日本進口，技術從日本引進，利潤還要和香港合資方對半分。投三百萬，最後落到自己手裡的，能有多少？
這就是為什麼謝淮南想獨資，不是因為他不願意合作。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行業裡，真正的利潤不是靠組裝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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