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淺水灣謝家老宅張燈結綵，傭人們從早上就開始忙碌，在門廊掛起大紅燈籠，在客廳擺上金橘樹，餐廳的長桌上鋪開繡著暗紋團花的猩紅色桌布。
廚房裡飄出陣陣香氣，那是潮州師傅正在準備今晚的團年飯：紅燒鮑魚、清蒸東星斑、白切雞、髮菜豬手，每一道菜都有講究，每一道菜都承載著謝家三十年來的傳統。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團年飯，和往年不一樣。
不是因為菜色變了，是因為人的心境不一樣了。
傍晚六點，謝家各房陸續到齊。
謝文浩是第一個到的，他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西裝現在顯得有些空蕩，領口鬆了半寸，下巴的肉也收了回去，露出年輕時才有的一絲清癯，但他的眼神不再是過去那種志得意滿的光芒，而是暮氣沉沉的。
西千七百萬的虧損，把一個膨脹了十二年的長子，重新壓回了地面。
謝文淵跟在後面，臉色平靜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但他的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鬢角的白髮也比三個月前明顯了，航運業務還在持續虧損，二房的境況並不比大房好多少。
謝文瀚是最後到的，他從公司首接回來，手裡還提著公文包。貿易公司今年的業績沒有因為地產危機受影響，反而因為日元升值帶來了一波進口訂單的小高潮，他依然是那個溫和、沉默、不引人注目的兒子。
謝秉坤坐在主位上，那姿態，脊背挺首，目光如炬，三十年如一日。
各房陸續到場就座，謝啟明今晚出奇地安靜，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目光肆意挑釁謝淮南，甚至沒有主動和任何人說話。他只是坐在父親身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謝婉瑩坐在謝淮南旁邊，輕聲問：“淮南，聽說你的電子廠做得不錯？”
謝淮南點點頭：“還行。”
“什麼叫還行？”謝婉瑩笑了，“我聽爸爸說，你接了幾萬只出口訂單？”
謝淮南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謝婉瑩沒有再問，但她看他的眼神，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團年飯在六點半準時開始。
謝秉坤舉起酒杯，說了每年都會說的那幾句話：
“一年又過去了，謝家能有今天，是大家齊心協力的結果。新的一年，希望大家繼續努力，把謝家的基業發揚光大。”
所有人都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謝文浩忽然站起身，端著酒杯走到父親面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父親，兒子今年讓您失望了。”
餐廳裡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有人垂下眼睛，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手停在半空，有人盯著主位的動靜。
謝秉坤沒有說話。
謝文浩站在那裡，酒杯舉在半空，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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