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南沒有說話，確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但這就是深圳，這就是特區，這就是他們選擇的地方。
徐永發放下筷子，忽然開口:
“謝公子，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謝淮南看著他:“說吧。”
徐永發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幾秒後才緩緩開口道：“我想在廠裡辦個夜校。”
謝淮南實在沒想到他會有這個想法，但他並未反對，卻很好奇他的理由，於是道：“說說看，你是怎麼想的？”
徐永發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他激動的說：
“這些工人，文化程度參差不齊。有的是小學文化，有的是初中文化，還有幾個是高中畢業的。但不管是什麼程度，都還不夠。以後機器升級了怎麼辦？技術換代了怎麼辦？”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我們需要文化程度高點的工人。但更重要的是，他們自己也都有發展空間。有的人還很年輕，聰明有幹勁。這些人現在是什麼都能幹，但以後呢？五年後呢？十年後呢？”
他看著謝淮南，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懇求，也是期待:
“人心是活的，我不能讓他們一輩子只能打螺絲。我想給他們一個向上走的通道，讓他們在工廠裡進步，在工廠裡成長，在工廠裡看到自己的未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想每天晚上抽兩個小時，安排人教他們認字、算術和簡單的電子知識。不求他們都能變成工程師，但至少，一些人能看懂圖紙，能算清楚自己的工資，能給家裡寫封信。”
食堂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遠處傳來的機器轟鳴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一樣！
謝淮南看著徐永發。
這個男人，辭掉了深寶電子穩定的職位，帶著全家老小來到這片荒地上跟著他幹。
這幾個月，他瘦了十幾斤，眼眶下面有了兩團化不開的青黑。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麼。
現在他開口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麼多個素不相識的工人。
謝淮南忽然想起剛才在工人宿舍裡看到的那一幕——
那個叫王小山的年輕人，他把那張全家福貼在最顯眼的位置，每天睡覺前都要看幾眼。
他可能不會寫字，連給家裡寄封信都要求人幫忙。但他家裡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家，家裡更有等著他寄錢回去的妻子兒女！
如果他能學會寫字，就能給家裡寫封信——那張照片，會不會貼得更安心？
謝淮南又想起那份名單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
這些字他們寫得一筆一劃，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還是寫得歪歪扭扭。他們並不是不想學，只是沒有機會。
這些從農村來的年輕人，帶著對未來的全部想象，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住進這間西十平米的宿舍，睡在那張八人間的上下鋪上。
他們雖然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但他們是他的工人，也是他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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