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完,因為那股氣味裡又浮上來一層更清晰的酒香。
“花雕,年份不淺。”
曹伯年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行了,你到哪兒都改不了這毛病,菜還沒上桌呢,倒是開始點評上了。”
杜子謙扶了扶眼鏡,笑了一聲,“你不是也改不了,一進門先看人家房子的層高,看完了心裡就在估這棟樓要多少錢吧。”
曹伯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
這兩人就是這樣,每次見面都要互相戲謔幾句。
曹伯年旁邊的是周伯林。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式立領外套,頭髮花白,偏瘦。
他是四川人,今年六十五歲,在《信報》寫了二十年美食專欄。
他的舌頭是整個香港公認最刁的,什麼館子端上來什麼菜,他吃一口就能說出廚子的籍貫,學藝的年限以及主料的產地。
他進門時既沒有看陳設也沒有看人,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奇了怪了,他一開始還以為今日請的是四川師傅,可是走了兩步,他又覺得這是廣東師傅。
而此時,他剛坐到椅子上,聞到的又是BJ那邊特有的醬香味。
“老周,發什麼呆呢,喝茶。”
說話的是衛長庚。
他穿一件淺青色的棉麻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露出一截瘦而清癯的手腕。
他今年六十七歲,北京人,香港大學中文系退休教授,一輩子教唐宋文學,平日裡話比較少,退休後更是從不在公開場合多說話。
也就是這種老友聚會,他才會多說幾句。
閒聊間,傭人開始陸陸續續上菜。
蟹粉獅子頭放在林仲康面前。
砂鍋蓋子掀開時,白霧撲了他滿臉,他的金絲眼鏡瞬間蒙了一層薄薄的蒸氣。
他沒去擦,先低頭看了一眼。
拳頭大的肉丸臥在淺乳白色的湯底中,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花,圓潤光潔。
他舀了一隻放到自己碗裡,筷子輕輕一夾,肉丸裂開,從中間向兩邊鬆散地攤下去,露出淺粉色的斷面。
那裡面嵌著金黃的蟹粉,絲絲縷縷地散在肉粒之間,油潤潤的。
他咬了一口。
舌尖碰到肉丸的那一瞬,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那肉丸在嘴裡幾乎是自行散開的,一粒一粒的肉茸在舌面上攤開,每一粒都裹著蟹粉的鮮甜,又帶著高湯的醇厚,嚥下去之後喉嚨裡還留著一層綿長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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