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小李從跑馬廳路旅社回來，棉襖領子豎著，進門先灌了半碗涼水。
“陳玲玲今天沒出門，但旅社老闆今早多收了一個月房租。”
徐望川正啃花生米，手停了一下：“多收一個月？”
“對，陳玲玲那間房續了到月底，另外多交了一個月的押金。”
沈玉蘭在賬本上記了一筆：“長租說明他不打算走了，或者說他覺得這裡比別處安全。”
“安全？”徐望川把花生殼往搪瓷盆裡一扔。
小李補了句：“還有個事，今天下午兩點多，旅社後門停了輛黃包車，簾沒掀，停了十分鐘就走了。我沒看清裡面坐的誰，但車軲轆上沾了紅土，那種紅土跑馬廳到霞飛路這段路上沒有，得往西邊去才有。”
徐望川嚼花生米的動作慢了半拍。
“往西邊的紅土，巴黎春天那個方向。”
沈玉蘭抬頭：“吳世昌？”
“十有八九。”徐望川把花生米盤子推開，站起來走到窗邊，“王新衡收了76號的錢，續了房租，吳世昌的人又來接頭。他把手裡的上海區聯絡點名單一點一點往外賣，賣乾淨了就搬過去住。”
“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徐望川轉過身靠在窗框上，“現在進圈的人還不夠。”
他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倒是杜布瓦那邊，該有反應了。”
話音剛落院子裡響起腳步聲，趙德隆從外面推門進來，棉襖上沾了夜裡的潮氣，臉上帶著點壓不住的勁頭。
“徐哥，孫長平傳話過來。”
“說。”
“今天傍晚馬修神父去了公董局，在杜布瓦辦公室待了西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走了之後杜布瓦辦公室的燈亮了一宿沒關。”
徐望川嘴角往上提了提，把鉛筆往桌上一擱。
“燈亮了一宿。”他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語速很慢，“杜布瓦先生怕是睡不著嘍。”
沈玉蘭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日期旁邊寫了個“杜”字：“他要是聰明，明天就該找汪盛才了。”
“他沒有別的路可走。”徐望川把煙點上，火柴的光在臉上跳了一下，“照片在他手裡，他不處理，後面的人就能把照片送到報社，送到英美領事館。”
劉向東蹲在牆角擦槍，抬頭問了句：“萬一他首接把照片交巡捕房呢？”
楊若琛把鋼筆擱下，接了一句：“巡捕房查通敵要查營業執照，營業執照是杜布瓦批的。”
“哈哈，查來查去查到他自己頭上。”
徐望川把煙按滅，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都歇著吧，明天等杜布瓦的訊息。”
沈玉蘭沒理他，把賬本擱在桌角，煤油燈擰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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