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上午的天陰得比昨天還沉，趙德隆出門時裹了件半新的棉襖，牛皮紙袋揣在懷裡，一百五十塊大洋分兩個布袋系在腰間，走路時銀元碰銀元發出悶響，他拿條圍巾纏了兩圈把聲音壓住。
徐家匯天主堂兩座鐘樓在灰天底下戳著，顏色發暗。
趙德隆從側門進去的時候，馬修神父正在祭壇旁邊清點捐款箱裡的零錢，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西十來歲的法國人，瘦高個子，黑袍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看見趙德隆，禮貌地點了點頭。
“先生是來祈禱還是捐獻？”
“都不是。”趙德隆走到他跟前，把聲音收了半截，“神父，我代表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教友，想請您幫個忙。”
馬修神父手裡的硬幣停在半空，目光從趙德隆臉上掃到棉襖上，又落回手裡。
“什麼忙？”
趙德隆沒急著說，先把一個布袋解下來擱在祭壇邊的條凳上，拆開口子，一百五十塊大洋整齊碼在木板上，銀光晃眼。
“教友的一片心意，用於教堂修繕。聽說唱詩班的風琴壞了很久？”
馬修神父盯著那堆大洋看了幾秒，沒伸手碰，把硬幣放回捐款箱，拍了拍手。
“這位教友需要我做什麼？”
“把這封信轉交給公董局的杜布瓦先生。”趙德隆從懷裡掏出牛皮紙袋，“就說是熱心教友舉報法租界內的不法行為。”
馬修神父接過紙袋，沒開啟，拇指在封口處摩了一下：“這種事情教會一般不參與，杜布瓦先生負責的是行政事務，不是治安。”
“正因為是行政事務才找您。”趙德隆把一張照片從紙袋裡抽出來半截，讓標籤上的字露出來，“您看看這個。”
馬修神父低頭看了一眼，手指收緊，把照片完全抽了出來。
三井商社，華中軍需處。
日本監工的袖章，裝船單上的日文批號。
神父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三遍，最後塞回紙袋，抬頭時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這是通敵證據。”
“對。”趙德隆把布袋裡剩下的大洋也倒出來，“正因為是通敵證據，才需要您這樣德高望重的神職人員轉交，杜布瓦先生才會重視。我們這位教友，只是不想看到法租界被漢奸利用。”
馬修神父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大洋上移到紙袋上，又移到趙德隆臉上。
“我不知道這位教友是誰。”
“您不需要知道。”
“我不保證杜布瓦先生會怎麼處理。”
“您只需要轉交就行，剩下的事不勞您操心。”
馬修神父又停了幾秒，最終點了一下頭，把牛皮紙袋和大洋一起收進袍子內側的口袋裡，袍子被墜得往一邊歪，他用手託了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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