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走了西十分鐘才到霞飛路裁縫鋪後院,徐望川的後背在煤灰和麻袋底下壓了一路,右顴骨上那道擦傷被夜風吹得發緊。
路上經過兩道法租界巡捕的崗哨,趙德隆拿的是煤行老闆的運煤通行證,巡捕晃著手電湊過來掃了一眼通行證上的戳,又往板車上照了照。
煤灰和麻袋底下一片黑乎的,手電一關,揮手放行。
半夜運煤的苦力,誰會在意。
第二趟板車到達後院的時候,沈玉蘭己經站在後門框裡了,穿著深灰色棉襖,頭髮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手裡攥著鉛筆和牛皮本。
她的目光從板車上爬下來的人臉上一張一張掃過去,數到第十一個的時候鉛筆在牛皮本上劃了一道。
“十一個。六個基層,三個中間派,駱寒松,劉向東。”
她的視線在徐望川右臉上的擦傷處停了一拍,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疊好的紗布遞過去,嘴唇動了動又抿回去。
徐望川接過來按在顴骨的口子上,紗布貼上來的觸感冰涼。
楊若琛從裁縫鋪裡間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舊鋼筆和一沓紙,大概是剛才在抄什麼東西。
他看到駱寒松的工夫鋼筆在手裡停了一下,目光從駱寒松臉上移到徐望川臉上,得到了一個極短的點頭,隨即把門推開讓所有人進去。
屋裡燒了三個炭盆,炭火把整個屋子烘得發悶,暖氣從門縫裡湧出來的時候後面幾個行動員的腿差點軟掉,有人一進屋就靠在牆上滑坐到地面,膝蓋蜷起來把臉埋了進去。
徐望川進屋第一件事是把周偉龍的軟皮筆記本和黃銅私章放在桌上,牛皮封面上沾的水漬在桌面上洇開一圈。
楊若琛湊過來看了一眼筆記本第一頁的通訊密碼,舊鋼筆從胸口取下來在旁邊的白紙上快速抄了一份,每寫完一行會在紙邊停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分再落下一行,翻檯賬時落下的老習慣。
“上海區全部聯絡站的電臺呼號,當月密碼,緊急銷燬暗號,都在這上面。”
楊若琛抄完抬頭看徐望川,手裡把鋼筆帽蓋回去的時候力道比平時重了一分。
“周偉龍死了?”
“左胸一槍,當場。”
炭盆裡的松柴燒得噼啪響了兩聲,屋裡十來個人的呼吸齊齊矮了下去,只剩炭火的聲音在發悶的空氣裡一下一下地跳。
駱寒松站在靠牆的角落裡,兩隻手插在棉襖口袋裡,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筆記本和黃銅私章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他身後的三個中間派行動員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到這一刻他們才拼齊了今晚所有碎片的形狀。
周偉龍做的局,被做了局的人反手捏死了。
他們活了下來。
楊若琛把抄好的密碼紙折了兩折收進內袋,又把筆記本往前推了推,指頭在銅私章上點了一下。
“這枚章我在正金銀行的水單上見過,駱寒松交來的記錄裡寫得清楚楚,周偉龍每次取錢都帶這個東西,多了個實物佐證。”
徐望川從內袋裡掏出正金銀行賬冊底片和銀行水單副本鋪在桌上,底片是膠片的,沈玉蘭用油紙包了三層防潮,他拆開的時候指甲在油紙邊沿滑了一下,動作慢了一拍。
“再加上這批東西,周偉龍從去年三月開始拿日本人的錢,賣聯絡站地址,往正金銀行存贓款,證據鏈完整了。”
他把軟皮筆記本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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