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號清早，菜市場後面那條窄街還沒幾個人，賣豆腐的剛把板子支起來，熱氣從案板上升一截就散了。
趙德隆穿過魚腥味和白菜幫子，拐進街尾的老虎灶。
灶臺後面的老太在往爐膛裡塞稻草，火星子從灶口飄出來，她用腳踩了一下沒踩滅，又踩了一下。
“打壺水。”
老太頭沒抬，拎起銅壺往搪瓷缸裡倒了大半缸，推到灶臺邊上。
趙德隆掏出銅板擱在臺面上，蹲下來捧著缸子吹了兩口。
老太收了銅板，轉身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投降牌，擱在灶臺邊角上，隔著趙德隆的搪瓷缸半尺遠。
趙德隆把水喝了一半，另一隻手捏起煙盒塞進棉襖內兜，站起來又掏了兩個銅板放在臺面上。
“煙錢。”
老太“嗯”了一聲，己經蹲回灶膛口去添稻草了。
趙德隆出門往東走，繞了一條弄堂拐回霞飛路方向，進門到出門，前後不到三分鐘。
裁縫鋪後院，煤油燈挪到桌子正中間。
徐望川從棉襖內袋裡摸出小刀片，背朝上把煙盒底部那層錫箔紙沿邊緣挑起來，錫箔紙和硬紙板之間粘得不緊，用了漿糊而不是膠水，一挑就松。
他把錫箔紙整張揭下來，翻到內側，對著燈舉高。
光線從側面打上去，錫箔紙表面浮出一道凹痕，指甲尖壓出來的字，一筆一刻進去的，得斜著角度才看得清。
六個字排在上半截，歪扭，每個字的最後一劃都拖出一點毛刺，是手指發力不均勻留下的痕跡：箱出錢入七六，滙豐3041。
下半截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得湊近了才分辨得出：搜班出籠，西段，七日內。
徐望川把錫箔紙平放在桌上，手指壓住邊角不讓它捲回去。
“滙豐3041。”
他盯著這西個字元看了五秒，然後右手伸進棉襖左側內袋的最深處，手指摸到一塊冰涼的金屬，不大，比拇指頭寬一點，黃銅材質，表面被體溫和布料反覆摩擦後磨出一層暗光。
銅鑰匙擱在錫箔紙旁邊。
柄部的編號刻得工整：3041。
桌對面的楊若琛放下手裡的鋼筆，身子往前探了半寸，目光從錫箔紙移到鑰匙，從鑰匙移回錫箔紙，來回走了兩趟，手指搭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
“張福祥的。”楊若琛開口的時候聲量放得極低，“他替李士群經手了76號的啟動資金，錢從滙豐保管箱出去，轉進76號的賬上。宮九是在日方內部看到了資金流向記錄。”
他的手指點在鑰匙柄部的數字上。
“張福祥死的時候沒來得及把箱子清空，這把鑰匙跟著他的屍體到了我手裡，從武漢帶到上海。”
“箱子裡還有東西。”徐望川接上話，把鑰匙攥在手心裡掂了掂，黃銅的分量不重，擱在掌心裡壓不出什麼手感。“沒轉完的錢，或者轉賬的單據，不管是哪個，都是76號的臍帶。”
沈玉蘭從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半碗涼粥沒來得及擱下，目光己經落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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