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西段那家法國人開的麵包店二樓只有西張桌子，窗外能看見梧桐枝丫和對面洗衣店晾出來的白床單。
上午十點半，店裡只坐了一對白俄老夫婦在喝咖啡，法國老闆在櫃檯後面擦玻璃杯，收音機裡放著手風琴曲子。
徐望川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擱著一杯黑咖啡和半塊沒動的羊角麵包，灰呢大衣掛在椅背上，脖子上圍了一條深藍色的新圍巾，一頭搭在肩上沒有塞進衣領。
樓梯口傳來皮鞋踩木板的聲響，葉吉卿出現在二樓門口的時候先站了兩秒掃視了一圈環境，身後女傭跟著上來，捧著那隻慣常的小皮包。
葉吉卿今天穿了件駝色呢子大衣，翡翠耳墜換成了一對珍珠的，走過來的時候目光從徐望川脖子上那條深藍圍巾掠過去，很快收回來落在椅子上。
徐望川站起來替她拉開對面的椅子，神色客氣，分寸得當：“太太來了，今天換了個地方，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葉吉卿坐下解開大衣最上面一顆釦子，把手套摘了擱在桌角，語氣慵懶，底下藏著打量：“比上回那家白俄茶館安靜。”
女傭在隔壁桌坐下，把小皮包放在膝蓋上，低頭不看這邊。
法國老闆走上來問要什麼，葉吉卿隨口要了紅茶和一份杏仁酥，等人走了之後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徐望川臉上，嘴角牽了那麼一點弧度，閒聊的口氣底下藏著試探：“林先生今天氣色好了些。”
徐望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指尖碰到碟子邊沿發出一聲輕響，帶著鬆快回了一句：“棉紗的事有了點眉目，人就鬆快些。”
他隨即露出為難的神色，語氣誠懇：“我託了一個朋友打聽稅務署的門路，找到一個姓劉的主事，見了一面，兩百大洋見面禮遞過去了，後面的價還沒談。”
葉吉卿的紅茶端上來了，她用小銀匙攪了攪沒喝，匙子碰杯壁的聲音很輕，聽完那個數字之後嘴角往下一牽，神色裡全是過來人的不以為然：“劉主事的胃口你不清楚，兩百大洋他拿了見面禮，後面能要你兩千，你被人摸了底。”
徐望川做出一副被戳中痛處的苦笑，雙手在桌面上攤了攤，語氣無奈：“所以才來求太太指點，上回您提的汪先生那條路，我自己兩眼一抹黑，連人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他頓了頓，身體往前傾了一寸，聲音往下收了小半檔，神色鄭重：“太太若是方便替我引個路，佣金的事我絕對不會虧待您。”
葉吉卿拿起杏仁酥掰了一小塊送進嘴裡，慢慢嚼完才嚥下去，指尖在杯壁上劃了一道弧線。
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抬眼看徐望川，目光裡有審視也有等待：“汪曼雲我見過幾次，不算熟。”
她把杯子轉了半圈，語速放緩了：“丁先生和我先生面上是和了，底下的人還是各走各的路數，我貿然去找丁先生身邊的人替你牽線，等於跨了界。”
“太太說得在理，是我冒失了。”
徐望川先退了半步，手指在咖啡杯把手上蹭了一下，隨即擺出商人報家底的實誠架勢：“兩千匹是第一批試水的，南京那頭還壓著三千匹存貨等著出，要是海關這條路走通了，每月穩定供應不成問題。”
葉吉卿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停，指甲蓋上那層淡粉色蔻丹在瓷釉反光裡亮了一下。
徐望川把咖啡杯往她那邊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半圈，算賬的架勢擺得明明白白：“每批走完我出一成佣金，兩千匹按市價一匹六塊算，佣金一千二，太太替我牽了線，佣金怎麼分您說了算，我不過問。”
一千二百塊大洋，每月一批，不經過李士群的口袋，不走76號的賬面。
葉吉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紅茶，杯底落回碟子的時候表情比剛才鬆了，語氣平淡：“我回去打聽打聽，下個禮拜給你訊息。”
徐望川連著點了兩下頭，神色滿是感激：“多謝太太，這個忙我記著。”
話題到這裡自然地岔開了，徐望川聊起麵包店樓下的杏仁酥比霞飛路東段那家俄國麵包房做得酥，葉吉卿偶爾接一兩句，說她家女傭會做桃酥但放糖太多，兩人鬆弛下來，倒真有閒聊吃食的意思。
十五分鐘後葉吉卿站起來整理大衣領口，女傭立刻起身遞過小皮包。
她繫好第一顆釦子的時候視線掃過徐望川脖子上的深藍圍巾，嘴角帶了一點看似隨意的笑意：“林先生換了圍巾，倒比上回精神些。”
徐望川笑著摸了摸圍巾那條搭在肩上的尾巴，帶著點不好意思：“天冷了，有人提醒我圍條圍巾別凍著嗓子，就去買了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