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吉卿聽到“有人提醒”這西個字時目光在他臉上多留了半秒,嘴角那個弧度裡多了一層意味深長。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領著女傭下樓,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的聲音一級一級往下沉,最後被一樓收音機的手風琴曲子蓋住了。
徐望川坐回去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又坐了五分鐘才起身下樓付賬走人。
霞飛路上梧桐葉子掉了大半,他把圍巾往上攏了攏遮住下巴,繞了兩條街確認身後乾淨才拐進弄堂。
裁縫鋪後院的爐子上煨著一鍋粥,米湯翻滾的咕嘟聲從裡屋簾子後面傳出來,沈玉蘭聽見他推門進來的聲響,從簾子裡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徐望川在石桌邊坐下把圍巾解開擱在桌角,等沈玉蘭端著兩碗粥從裡屋出來,他接過碗放在面前沒先喝,語氣平首地把今天的每一句對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她願意幫忙牽線汪曼雲,下週給答覆。”
他說到這句的時候手指在碗壁上碰了一下試溫度。
沈玉蘭在他對面坐下,鉛筆夾在耳後,她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把粥碗推到他夠得著的位置,語氣平緩:“先吃。”
徐望川端起碗喝了兩口粥放下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玉蘭這才開口,語調從日常切進了分析的篤定:“她說丁默邨和李士群面上和了底下還是各走各的,跟宮九傳出來的資訊對得上,整合是表面文章,兩套人事根本沒打通。”
“對。”
徐望川把碗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讓她去牽汪曼雲的線,本質上是讓林先生這個身份同時搭上了李士群的妻子和丁默邨的人,兩邊都能摸到東西,兩邊都不知道我跟對面有關係。”
沈玉蘭的鉛筆從耳後抽出來,在牛皮本空白頁寫了兩個字又停住,她抬頭看他,聲音裡多了一層確認:“葉吉卿不會把牽線的事告訴李士群。”
“不會。”
徐望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語氣篤定:“她替外人搭丁默邨的人拿佣金,等於揹著李士群開私賬,說出來就是自爆,她比誰都想捂住。”
沈玉蘭把牛皮本合上鉛筆夾進去,站起來收碗,走到他旁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桌角那條深藍圍巾上停了兩秒,手上收碗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她看你圍巾了?”
沈玉蘭問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得不帶一絲重量。
徐望川抬頭看她,嘴角帶了一分笑意:“看了,還誇我精神。”
沈玉蘭把碗摞好端著往裡屋走,走了兩步背對著他,聲音不高但字清楚:“下回別圍這麼顯眼的顏色。”
簾子落下來擋住她的背影,裡屋傳來碗擱在灶臺上的一聲輕響,緊接著是勺子在鍋裡攪動的聲音。
徐望川對著簾子看了兩秒,伸手把桌角那條深藍圍巾拿起來疊好塞進大衣口袋裡。
剛要起身,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趙德隆一腳踏進來,臉上掛著汗珠子,嘴角那股慣常的從容笑意這回沒了,他把門帶上,聲音壓得很低:“張嘯林又截了76號一批貨,這回是虹口碼頭要走水路的五箱洋菸,林之江帶人去攔,被張嘯林的人用槍逼回來了。”
徐望川靠回椅背上,後背磕到牆壁,語氣帶著玩味:“李士群咽得下這口氣?”
“咽不下。”
趙德隆走到桌邊壓低聲音:“剛才我從蒲石路那邊回來,聽見76號的人在傳,說李士群今天下午要親自去張嘯林公館討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