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蘭把那本羊皮封面的舊約定冊從箱底翻出來的時候，封皮上的字己經被磨得只剩半邊，她翻到第七頁，食指點在一行鉛筆字上。
“三短兩長，最高等級面交訊號，僅限紙質檔案或實物情報無法透過電文傳遞時啟用。”她把本子轉過來讓徐望川看，“上一次用這個訊號，是南京淪陷前三天。”
徐望川靠在井臺邊，手裡一根沒點的三炮臺在指間翻了兩圈，拇指摩挲著煙紙接縫處那道細稜。
“他拿到東西了。”
沈玉蘭合上約定冊，沒接話，但她把冊子放回箱底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手指在箱蓋邊緣停了一下才鬆開。
“問題不在東西是什麼，問題在怎麼見。”徐望川把煙叼上，摸出火柴，“他在虹口核心區活動，我進不去，他出來的話小野那條狗跟著，甩不掉。”
“死信箱。”沈玉蘭首接給了方向，“趙德隆昨天剛跑通的那條線，先把條件遞回去，讓老九自己選視窗。”
徐望川划著火柴，菸頭明滅了一下，他吸了口氣把煙霧從鼻子裡放出來。
“煙盒回信，告訴他三天後蘇州河橋南碼頭卸貨時段，搬運工身份過橋，我在南岸接。”
沈玉蘭點了下頭，從石桌上拿起鉛筆在本子邊角記了幾個字，字跡細密，記完撕下來疊了兩折塞進衣袋。
趙德隆是九點到的，手裡拎著兩根油條和一張油紙包的大餅，進門先把吃食擱在石桌上，自己靠牆蹲下來喘了兩口氣。
“虹口南段那條巷子我又走了一趟。”他撕了半張大餅嚼著，邊嚼邊說，“雜貨鋪還關著門，門口多了只木桶，裡頭插三根竹竿，上回沒有。”
徐望川手裡煙抽了一半，聽到這句話時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竹竿什麼樣？”
“乾的，劈過，不是賣貨的，分明故意擺的。”趙德隆把大餅嚥下去，“我感覺那是標記，但給誰看的我不知道。”
徐望川把上次趙德隆彙報的細節重新捋了一遍：黑布褂身上搜出的名片，極斯菲爾路特別工作機關行動科。
“死的是76號的人。”他把菸灰彈進搪瓷盆，“殺他的不是巡捕，不是憲兵隊，不是咱們。趙德隆，你在虹口南段跑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聽說過有人專門在那一帶殺76號跑腿的？”
趙德隆搖頭，嘴裡還有半口大餅沒咽乾淨，含糊道：“沒聽過。”他把大餅渣往嘴角抹了一把，又補了句，“不過那片地界最近確實邪門，連跑單幫的都繞著走，我原先當是幫派仇殺。”
沈玉蘭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白粥，擱在石桌上沒人動，她站在門框邊聽了幾句，開口道：“沈鴻聲昨天帶回來的訊息，你還沒說。”
趙德隆拍了下腦門：“對，沈鴻聲說近半個月虹口南段有三個76號外圍失蹤了，工部局巡捕當成流氓打架結的案，日方也沒追查。”
“三個。”徐望川把菸蒂摁滅在磚縫裡，“半個月三條命，有節奏有選擇，這是在清除。”
趙德隆站起來拍褲腿上的灰：“那我下次去放煙盒的時候，要不要繞著走？”
“不繞。”徐望川抬頭看他，“你下次去第三條巷子放完東西之後，多待一會兒，就在斷牆附近磨蹭，看他們還出不出現。”
趙德隆的嘴張了一下，大餅渣從嘴角掉了一粒。
“你放心，他們上次救了你，說明不是衝你來的。”徐望川站起來把搪瓷盆裡的菸灰倒進牆根，“虹口南段有一股力量在專門獵殺76號的人，這幫人不為錢，76號跑腿身上能有幾塊？”
“那圖什麼？”
“被76號滅過滿門的，要麼就不是中國人。”徐望川把空盆擱回石桌上，“不管是哪種，虹口多一把暗刀，對咱們沒壞處。”
趙德隆點了下頭，把剩下的半根油條塞嘴裡，嘟囔了句“那我明天去”，拎著空油紙袋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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