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隆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出門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剛過,裁縫鋪後院的陽光正好照在井臺上,一月份哪有這樣的天。
他腰裡彆著匕首,褲兜裡揣了只投降牌煙盒,煙盒底部的錫箔紙上己經被沈玉蘭用針尖刻了字,內容他沒看,也不該看。
過蘇州河橋的時候,橋頭日方哨卡的兵在檢查一輛黃包車,沒人管過橋的步行苦力,趙德隆混在幾個拎菜籃子的老太中間,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了。
虹口南段的氣味和法租界不一樣,潮溼裡帶著一股黴味和鹹魚味,弄堂口的排水溝黑乎乎的,蒼蠅嗡繞著飛。
第三條巷子的斷牆還在,排水口還在,枯草比上次高了一截,冬天裡也不知道怎麼長的。
趙德隆彎腰蹲下去,左手撐著牆壁,右手把煙盒順進排水口裡頭,管壁乾燥,煙盒貼著管底滑進去,塞得緊實。
他收回手,沒有馬上站起來。
先蹲在地上拍了鞋底的泥,然後站起來活動腰,左扭右扭,一副走了遠路在歇腳的架勢。
一分鐘過去,巷子兩頭沒有人。
趙德隆又蹲下去假裝繫鞋帶,鞋帶解開重新系了兩遍,耳朵豎著,把周圍所有聲響過了一遍:遠處有人在吵架,隔壁巷子傳來剁菜的聲音,頭頂晾衣繩上一件白背心被風吹得啪響。
兩分鐘,三分鐘,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正要起身走人,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
沒聽到什麼,是身體先於腦子做了判斷,背後有視線。
趙德隆沒回頭,他把雙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慢慢舉到肩膀兩側,手心朝後,擺出一個沒帶傢伙的姿態。
然後他用上海話說了句:“朋友,上次的人情我還沒謝。”
巷子裡安靜了三秒,遠處的吵架聲還在繼續,但趙德隆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有呼吸的聲音。
“你不該再來。”
聲音從背後傳來,年輕,帶著明顯的外地口音,不是上海話,也不是蘇北話,音調平而硬,某些字的發音含糊,中文明顯沒學到位。
趙德隆的心提到嗓子眼,但他沒轉頭,繼續舉著手,聲音儘量放平:“我老闆想見你們頭兒,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身後沉默了很久,到趙德隆能數清自己的心跳。
“走吧。”那個聲音最終說,“不要再來這條巷子。”
趙德隆慢慢轉過頭。
巷子空了,牆根的苔蘚上沒有腳印,連一片碎磚被踩過的痕跡都找不到,剛才那個聲音和那個人,乾淨淨地消失了。
他放下手,手心全是汗,在褲腿上蹭了兩把,然後按原路出了虹口,一路沒回頭,過橋的時候腿有點發軟。
天擦黑的時候趙德隆進了裁縫鋪後院,進門先灌了半缸子涼水,喘勻了才開口。
“煙盒放好了。人也來了。”
徐望川坐在石桌邊正看楊若琛帶回來的一摞舊報紙,聽見這話把報紙擱下來。
“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