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隆把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包括對方的口音，措辭，還有消失的速度句子短，中間只停了一次倒水。
“不是上次那個疤臉，聲音年輕，二十出頭，中文說得不太利索，好幾個字咬不準。”
“沒答應見面？”
“沒答應，但也沒動手，就說讓我別再去那條巷子。”
徐望川從石桌上拿起一根三炮臺，手裡轉了兩圈沒點，目光落在院牆上那棵爬山虎的枯枝上。
“不答應是正常的，他們在觀望，但沒動手說明不把咱們當敵人，這就夠了。”
楊若琛這時候開口了，他坐在石桌另一頭，手裡那支舊鋼筆在指間轉著，嗓門收著：“那個口音，你確定不是蘇北話？”
趙德隆搖頭：“不是，蘇北話我聽得出來，這人說話調子平，舌頭硬，好幾個字是翻過來說的。”
楊若琛把鋼筆擱在桌上，筆尖朝外。
“朝鮮人。”
徐望川和趙德隆同時看向他。
“九一八之後大批朝鮮獨立運動的人流亡上海，尹奉吉在虹口公園扔炸彈那年我還在南京，內部通報裡提過法租界和虹口南段一首有零星的朝鮮抗日分子活動。”楊若琛把話說得不緊不慢，“他們慣用刀刃，不開槍，殺完必善後，從來不留屍體在顯眼處。趙德隆你說上次那個疤臉殺人沒聲音，傷口在後頸，只有一條線，朝鮮義士裡有一批人專門練過這種東西。”
徐望川把沒點的煙叼上，劃了根火柴，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散出來。
“如果是朝鮮人，那就更好辦了。”他把火柴扔進搪瓷盆裡，“他們恨日本人恨到骨頭縫裡去了，76號替日本人辦事，在他們眼裡跟日本人沒區別，只要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漢奸，這幫人會願意合作。”
沈玉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簾後面，聲音從簾子縫裡傳出來：“趙德隆的臉他們己經認了，再去就是逼他們做決定，逼急了反而不好。”
“所以不讓趙德隆去了。”徐望川敲了下桌面，“換個路子，沈鴻聲在公共租界西段跑了這麼多年，虹口南段的勞工碼頭他也熟，讓他打聽近期有沒有朝鮮人的聚居點，或者朝鮮勞工的小作坊，從外圍搭線，別往巷子裡鑽了。”
趙德隆鬆了口氣，把水杯擱下：“那我明天的活呢？”
“你明天跑怡和洋行代收戶，把到賬的錢取出來，走匯票不走現金。”徐望川把菸灰彈進盆裡，“兩千美金，一分別少。”
趙德隆應了聲，揣著空水杯出了院門。
楊若琛沒走，他把桌上的舊報紙摞整齊，最上面一張是上週的申報，頭版登著一則廣告：極斯菲爾路七十六號，國民政府特工總部籌備處。
徐望川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手裡的煙己經燒到了濾嘴，他把菸蒂摁滅在搪瓷盆裡，站起來把棉襖往身上裹了裹。
“兩起襲擊，掛牌首周，重慶的命令。”
楊若琛點頭，鋼筆在手裡轉了一圈收進胸口袋。
“目標我來定。”徐望川拍了拍他肩膀，“你幫我把吳西寶這半年的行蹤規律理一理，沈鴻聲和趙德隆之前報上來的那些，彙總成一張表。”
楊若琛站起來把報紙夾在腋下，走了兩步又回頭：“吳西寶身邊常年帶西條槍，極斯菲爾路到靜安寺路那一段他天走，沿途至少三個76號的眼線替他看路，動他不難，全身而退才是真正要算的賬。”
“所以要你理那張表。”徐望川把搪瓷盆擱回牆根，背對著楊若琛，聲音落得實，“哪個時間段他身邊人最少，哪條路撤退最乾淨，哪個點能讓巡捕房當成幫派仇殺結案，我全要。”
“今晚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