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百樂門舞廳門口的霓虹燈亮得刺眼，整條愚園路被照得沒有一塊陰影。
徐望川從計程車上下來，把一張五塊錢的票子遞給司機沒找零，抬手整了整領口，推開了旋轉門。
爵士樂從二樓灌下來，銅管的聲音混著笑聲和碎冰撞杯壁的聲響。
他今晚把頭髮用蠟往後梳了，腕上那隻舊金錶是從柳三爺繳獲物裡挑的，磨損程度剛好配得上一個有點家底但不算闊綽的中年生意人。
一樓大廳人滿了，舞池裡轉著二三十對，吧檯前的高腳凳坐了一排。
徐望川沒在一樓停，徑首走向通往三樓的樓梯，樓梯口站著一個穿馬甲的領位員，他遞過去一張紙卡，趙德隆提前三天買通了這個環節，三樓女賓區的散座號。
領位員看了看卡面上的號碼，側身讓路。
三樓比樓下安靜得多，燈光暗了兩成，樂隊聲從腳底傳上來變成悶的震動。
吧檯在西側，圓桌沿窗排了一排，每張桌上一盞琥珀色的檯燈。
徐望川被帶到吧檯角落的高腳凳上坐下，點了杯威士忌加冰，沒喝，手指擱在杯壁上感受涼意，目光往窗邊第二張圓桌掃過去。
一個女人坐在那裡，三十出頭，暗紫色暗花旗袍，頭髮燙了卷盤在腦後，手指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煙，霧從指縫間升起來散在臺燈的光圈裡。
身旁坐著一個低眉順眼的中年女傭，手裡捧著一隻小皮包，眼睛盯著桌面不動。
葉吉卿。
徐望川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小口，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吧檯的鏡面牆上。
鏡子裡能看見整個三樓的佈局，包括葉吉卿桌前來去的侍應生，以及她掐滅那根菸後又從盒子裡抽出新一根點上的動作。
他坐了二十分鐘。
樂隊換了曲子，從快步舞變成一首慢華爾茲，三樓舞池裡幾對男女起身。
徐望川放下酒杯，從高腳凳上站起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後端著杯子走向窗邊第二張圓桌。
他在葉吉卿面前停下來，微彎腰，臉上帶著一點拘謹的笑。
“太太，冒昧打擾了。”
南京口音的國語，不重，但辨識度夠。
“我一個人從南京來上海跑棉紗生意，不認識什麼人，看太太也是一個人坐著，想請太太賞個臉跳支舞，不知道方便？”
葉吉卿的目光從他的皮鞋掃到領口，在腕上那隻舊金錶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從頭到腳過了一遍，不帶情緒，只看成色。
她沒有立刻回絕，也沒露出那種被搭訕的不耐煩，只是把煙往菸灰缸裡按了兩下，指尖在缸沿上多停了一拍。
“好吧，就陪你跳一支。”
她站起來的動作不急不緩，既不是給面子的勉強，也不是上了鉤的主動。
舞池不大，七八對人在裡頭轉著，燈光暗得看不太清對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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