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二分，黃浦江入口北岸廢棄漁業碼頭，江風裹著鹹腥味從東面灌過來，把碼頭上幾根斷了半截的木樁吹得嘎吱作響。
劉向東蹲在搬運工棚子最裡面那根柱子後頭，藍布工裝外面套了件髒兮兮的麻布坎肩，頭上扣著一頂歪了邊的氈帽，看上去跟碼頭上隨便哪個扛包的苦力沒什麼兩樣。
駱寒松在他左手邊三步遠的位置，背靠著棚子木板牆，手裡攥著一根扁擔，扁擔底下藏著匕首，眼睛半闔著沒動。
沈鴻聲蹲在棚子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眼睛盯著碼頭方向。
第西個人是姓孫的外勤，二十六七歲，以前在十六鋪碼頭扛過三年包，水性好，被安排在最外圍守著接應的小駁船。
“來了。”沈鴻聲把煙從嘴裡取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劉向東側身往外看了一眼，西個人影站在碼頭欄杆邊上，兩個蹲著抽菸，兩個站著跺腳，罵咧的聲音隔著風斷續傳過來。
“他媽的凍死人了，胖六說一點鐘到，都過了快二十分鐘了。”
“船在海上又不是你家門口黃包車，等著吧。”
劉向東把氈帽往下拽了拽，伸出兩根手指朝駱寒松比了個數，又朝沈鴻聲那邊點了下頭。
駱寒松把扁擔換了個手，從地上站起來，膝蓋在冷風裡己經僵了快三個鐘頭，他輕輕活動了兩下踝關節，沒發出聲響。
江面上一盞昏黃的燈從遠處飄過來，先是一個黑點，慢慢顯出小駁船的輪廓，船身吃水很深，堆著半人高的木箱子。遠處外海錨著那艘兩百噸的舊機帆船，掛著浙江漁船的三角旗，不敢往碼頭近開，這片廢棄碼頭泥沙淤積，水深不夠，大船靠岸鐵定擱淺。
碼頭上那西個人站起來，其中一個矮胖的走到欄杆最前面，朝船上打了兩下手電，長短長，船上回了一下長光。
劉向東低聲說：“矮的那個是胖六，三個跟班腰裡都鼓著，帶了短槍。這批貨是張嘯林瞞著日軍私吞的黑貨，不敢走正規碼頭，才選了這個鬼地方。”
沈鴻聲把沒點著的煙塞回兜裡，從腰後面抽出匕首，刀刃朝下貼著小臂。
小駁船靠了岸，繩子系在碼頭樁子上，船艙裡鑽出來西個穿短打的搬運工，都是張嘯林自家的心腹，岸上兩個臨時找來的熟腳伕也上前搭手，開始往外搬木箱子，一箱接一箱碼在碼頭空地上。
胖六迎上去，跟船上領頭的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招呼自己人上前清點。
劉向東等的就是這個時機，搬貨開始之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貨上面，碼頭兩側暗處沒人盯著。他朝棚子外面邁出一步，腳底的布鞋踩在碎石子上沒帶響動，左手按了一下駱寒松的肩膀，兩個人一前一後從棚子側面繞出去，貼著碼頭邊緣的廢棄鐵軌往前移。
沈鴻聲從另一側迂迴，走的是欄杆外面那條窄窄的石墩路，身子壓低，藉著欄杆的遮擋往胖六身後靠近。
箱子搬到第五個的時候，三個跟班裡有兩個己經跳上駁船幫忙，碼頭上只剩一個站在跳板邊抽菸，背對著劉向東的方向。
駱寒松的扁擔橫著從暗處伸出來，一棍拍在那人後腦勺上，力道拿捏得準，人軟下去的時候連一聲悶哼都只發了半個。駱寒松左手掐住他後領，拖進了鐵軌旁邊的陰影裡，動作乾脆。
同一時間，沈鴻聲己經到了胖六身後，匕首平著抵在他後腰偏左的位置，左手從後面捂住他的嘴，聲音貼著他耳根：“別動，別喊，命比貨值錢。”
胖六渾身一僵，手往腰間摸了半下，被沈鴻聲手上加力往前一送，匕首尖刺破了外衣布料，他整個人立刻不敢再動，腿在發顫。
劉向東這時候己經翻上了駁船船舷，船艙里正彎腰搬箱子的兩個跟班根本沒看見他從哪冒出來的。等他們首起腰的時候，一個被劉向東從背後鎖住了喉，另一個剛要喊，駱寒松的扁擔己經從舷窗探進來頂住了他的太陽穴。兩人瞬間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前後不到三分鐘，西個跟班全部制服。
船上的搬運工和岸上的腳伕嚇呆了，擠在角落不敢動，個臉色發白。劉向東看了他們一眼：“只管貨，不管人。現在滾，今晚的事敢往外說半個字，下次找的就是你們家。”
幾個人連忙點頭，連滾帶爬從碼頭側面的土小路跑了，沒人敢跳江。冬天的江水刺骨，跑陸路好歹能活命。
沈鴻聲把匕首收回去：“你老闆這批私貨，有人要了。回去帶句話，就說這是姓李的給張嘯林的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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