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華格臬路張嘯林公館正廳。
張嘯林坐在太師椅裡，身上穿著件藏青緞面棉袍，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灰撲撲的秋衣邊。
面前的紅木茶几上擺著一隻青花蓋碗，茶早就涼了沒人敢換。
廳裡站著七八個人，貼牆一溜排開，腦袋一個比一個低。
胖六跪在正中間，兩條腿還在發抖，褲腿上泥水乾了之後結成一塊的硬殼，左臉頰上被繩子勒出一道紅印子，從嘴角一首延伸到耳根。
“再說一遍。”
張嘯林的聲音從太師椅上傳下來，不高不低，但廳裡所有人的肩膀都跟著縮了一下。
胖六嚥了口唾沫：“張爺，貨剛搬到第五箱，從碼頭暗處衝出來西個人，穿得跟苦力一樣，但手上功夫不是幹苦力的，一棍子下去連哼都沒讓人哼出來，動手到把貨搬走，前後不到十分鐘。”
“看清楚沒？”
“看不清，天太黑，他們帽簷壓得低，而且他們交流的很快。”
張嘯林端起蓋碗抿了一口涼茶，又放下，碗底磕在紅木几面上的響聲讓胖六的肩膀抖了一下。
“通行條呢？”
管事從旁邊遞上來兩張皺巴巴的紙片，紙角泛黃，邊緣撕出毛邊，上面印著“極斯菲爾路特別工作機關行動科”的抬頭，蓋了半個紅戳子，另外半個像是被撕掉了。
張嘯林拿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扔回茶几上。
“暗號條子。”
管事又遞上一張揉成團的小紙條，從胖六棉襖兜裡搜出來的，鉛筆字跡，格式跟76號聯絡科的標準暗號紙條一模一樣。
張嘯林把紙條捏在手裡看了半天，指甲在紙面上颳了一下，鉛筆字沒掉色，說明寫了有些日子了。
廳裡安靜得連蒼蠅飛過去的嗡聲都聽得見。
張嘯林把紙條往茶几上一摔，站起來了，太師椅往後退了半尺。
“李士群這個小畜生。”
他沒吼，嗓門反而壓得比剛才更低，但兩排手下的腦袋齊刷刷又往下沉了兩分。
管事硬著頭皮開口：“張爺，李士群背後站著日本人，咱們跟他正面撕……”
“誰背後沒站著日本人？”張嘯林轉過身來，眼睛盯著管事，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張嘯林給日本人辦的事少了？三井洋行的貨是誰幫他們從碼頭上拉走的？虹口那邊的倉庫是誰的地皮？他李士群算個什麼東西，才吃了幾天日本飯就敢黑吃黑吃到我頭上來了？”
管事不吭聲了。
張嘯林在廳裡轉了兩圈，皮鞋底蹭著青磚地面刺啦刺啦響，轉到窗戶邊上停住，手撐著窗臺，後背對著一屋子人。
“放訊息出去。”
管事抬頭看著他的背影。
“跟滬西所有在道上混的說清楚，李士群的人在吳淞口劫了我八萬塊的貨，我要他十倍賠償，八十萬法幣，一分不能少，限三天之內給我個說法，否則他姓李的在上海灘別想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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