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她低垂的後腦勺，語氣軟了半截，帶著點無奈的解釋，“約在外面人多眼雜，她選的地方。真就是談事情，沒別的。”
沈玉蘭這才放下鉛筆轉過身。
她眼神清亮，首首落在他身上，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句句戳實，“我去給“王太太”登記房間的時候，順道進去看了一眼。床頭櫃抽屜裡剩半瓶威士忌，兩個用過的玻璃杯，杯沿還沾著口紅印。徐區長談生意，還陪人喝酒？”
徐望川把煙擱在桌沿，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圓桌角隔在兩人中間。
他語氣放得緩，帶著點坦誠的無奈，“這條線得穩住，她肯鬆口吐東西，總得給點甜頭吊著。我有分寸，沒越界。”
沈玉蘭看著他，眼睫沒動，視線沒挪開。
“我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的衣領，語氣淡得像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但下次你從別的女人那兒回來，先把領子上的香水味散乾淨，再進這扇門。”
說完她轉回身，繼續伏案核對暗碼，後背挺得筆首，鉛筆在紙上劃出勻整的字跡。
徐望川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撿起煙叼回嘴角，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晃眼，他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才摸火柴點菸。
煙霧漫開裹進棗樹的濃蔭裡，他低頭聞了聞袖口，確實沾著點淡得幾乎聞不見的甜香，是葉吉卿身上的香水味。
接下來三天，裁縫鋪後院的氣氛總帶著點擰巴。
沈玉蘭公事上半分不差，電臺頻率核對、聯絡暗語校準、林素貞的身份細節，樣樣安排得妥帖。只是遞東西總放在桌沿，不跟他經手；說話只揀正事說，多一個字都沒有；連約定好的回訊口徑，都從原先的“林太太致意”改成了“那邊知道了”。
徐望川看在眼裡，也沒多辯解，只默默把常穿的那件大衣掛去了前院，每次出門回來都在弄堂口多站兩分鐘散味。
第三天傍晚，趙德隆踩著暮色掀簾進來。
他懷裡揣著個藍布包，額角沾著薄汗，臉上沒了往常跑完事的鬆快勁兒，一進門就壓著聲音湊到石桌邊，“葉太太那邊讓貼身的張媽送了盒桂花糕過來，說是府上廚房新做的，給林先生嚐嚐鮮。我接過手就查了，油紙夾層裡夾了字條。”
他說著掀開藍布包，露出個巴掌大的桑皮紙包，小心翼翼揭開表層油紙，從夾層裡捻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薄棉紙。
紙上的字細得像蚊足，是葉吉卿的筆跡，寫得密而不亂，
“丁默邨自南京歸，攜一日軍少佐。客堂見李士群，全程日語，只聽清一句，宮副課長的報告甚好。李送客後砸了書房花瓶，對吳西寶說，土肥原要架空我。”
徐望川捏著紙條掃了兩遍，指尖一捻就把紙揉成了碎末，隨手丟進旁邊的煤爐裡。
火苗舔了一下，紙屑瞬間化成灰，連點菸痕都沒剩下。
南京來的少佐，認得宮九的報告。
他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起身走到屋裡，“玉蘭，給宮九的死信箱傳信。”
“你說。”
“暗語用第三套，內容是，南京來客己知，盯緊丁默邨。”他頓了頓，指節在門框上收緊又鬆開，“今晚就放，別等，明天還有正事。”
沈玉蘭點頭應下，轉身就要去準備。
徐望川站在原地沒動，望著窗外沉下去的天色，眉頭微微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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