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的手碰到酒杯邊緣時猶豫了一秒,然後端了起來。
第一杯下去,話明顯多了。
“冬天暖氣不夠,工資低,什麼都漲價。”杜邦用法語抱怨著,右手己經在給自己倒第二杯了。“我老婆活著的時候好歹有人給我織條圍巾,現在連個圍巾都沒有。”
沈玉蘭把話題往工作上引。“這幾天忙不忙?”
“忙得要死。”杜邦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他颳得不太乾淨的下巴淌了一滴。“調撥了不少東西進來,從各分局轉過來的,亂得我頭疼。”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另一個法國巡捕探頭進來,手裡舉著一份檔案。
“杜邦,籤個字。”
杜邦罵了一句法語髒話,轉身去門口接檔案,背對著檔案櫃。
沈玉蘭起身。
旗袍的下襬在椅子腿上蹭了一下,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
B-7櫃在杜邦座位背後靠牆那排鐵皮檔案櫃裡,第三層的抽屜拉手上掛著一個紅色紙籤。
抽屜拉開。鐵皮軌道澀了一下,聲音悶在走廊傳來的說話聲底下。
裡面三個牛皮紙信封,最上面那個封口處有巡捕房的火漆印,紅蠟表面的紋路跟蠟燭油不一樣,壓出來的是橢圓形的巡捕房縮寫。
她把信封抽出來塞進大衣內側,關上抽屜,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的時候手指穩得跟沒動過一樣。
杜邦簽完字回來,沈玉蘭己經在整理帽子了。
“酒留給您,改天再來聊。”
她把剩下大半瓶白蘭地推到杜邦面前。杜邦站起來把她送到門口,兩杯酒下去,他整個人鬆了不少,嘴裡說著客氣話,目光在她大衣釦子上頭晃了一圈才收回去。
沈玉蘭走出總巡捕房側門的時候,大衣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信封貼在左胸內側,紙張的硬度透過布料壓著皮膚。
趙德隆在咖啡館門口接上她,兩人沿著法國公園外牆走了三條街才拐進弄堂。
弄堂拐角處沈玉蘭把信封掏出來遞給他。
“回去交給徐望川,讓他看完立刻燒掉原件,抄一份留底。”
趙德隆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嘴唇繃了一下。“這裡頭的東西要是讓李士群拿到……”
“所以他拿不到了。”
沈玉蘭把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網紗的褶子被她指節捏出了幾道深痕。她的步子沒快也沒慢,跟平時走在霞飛路上買菜的節奏一模一樣。
弄堂裡有個小孩蹲在地上拍紙牌,啪啪的聲響從牆根那頭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