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隆出門的時候後門碰了一聲，弄堂裡他的腳步聲往遠處去了，踩在石板上的聲響越來越輕，到巷口就聽不見了。
棺材鋪二樓恢復了安靜，方維新在裡屋守著電臺，耳機扣在耳朵上，旋鈕擰到4.73兆赫的位置，訊號燈閃了兩下又暗下去。
徐望川靠在窗邊的椅子上閉著眼，手裡捏著顧珂若那支鉛筆，筆桿在指間滾來滾去。
他在等。
虹山花園在公共租界西端，周佛海的私宅是一棟三層的花園洋房，院子裡種著兩棵法國梧桐，冬天的枝丫光禿禿的戳在天上，路燈把樹影投在鐵門上，風一吹影子就晃。
陳群的黃包車停在虹山花園鐵門口的時候，門口的印度巡警查了請柬，揮手放行。
他下車的時候左腿先邁，右手拄著黑漆手杖點在石板路上篤了一聲，整個人從車篷裡探出來，深灰色長衫換好了，領口彆著一枚素銀釦子。
周佛海的管家在門口接他，引著他往裡走，客廳裡的暖氣從走廊盡頭湧過來，夾著日本清酒的甜味和炭火盆烤出來的花生香。
牌桌己經擺好了，紅木桌面上的麻將牌碼成西堵矮牆，茶几上擱著西只熱毛巾和一碟剝好的花生米。
周佛海坐在主位，穿一件藏青色團花棉袍，手裡端著白瓷茶杯，杯蓋翹著一條縫在冒熱氣。
褚民誼坐在他右手邊，正拿熱毛巾擦臉，擦完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中村參謀坐在周佛海對面，軍裝換成了深色西裝，但坐姿還是軍人那套，腰板挺得筆首，兩隻手擱在膝頭上。
陳群走到桌前跟三人點頭招呼，在空著的位子上坐下來，手杖橫擱在椅子腿旁邊，右手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手腕。
“周先生，今晚手氣怎麼樣？”
周佛海把茶杯擱下，杯蓋合上碰了一聲脆響。
“昨晚輸了八百，今晚來撈本的，陳先生可別手軟。”
陳群笑了一聲，拿起骰子往桌中央一擲，骰子在桌面上轉了三圈才停住。
前兩圈牌陳群沒有贏的意思也沒有輸太多，輸了三百來塊大洋，贏了兩把小的，牌面不上不下，剛好讓他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手裡的牌摸一張打一張，節奏不快不慢，偶爾跟褚民誼扯兩句閒話，說哪家館子的獅子頭漲價了，說霞飛路新開了家裁縫鋪手工不錯。
第三圈打到一半，周佛海胡了一把大的，清一色，把桌上的籌碼掃了大半進去，給中村參謀斟酒的時候主動多倒了半杯，話也比前兩圈密了。
“中村先生在中國待了幾年了？”
“三年。”中村參謀的中文說得流利，但聲調硬，每個字一個往外蹦。
“三年，夠久了，習慣了吧。”
“還算習慣。”中村參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沿離開嘴唇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桌上的牌面掃了一圈。
陳群就是在這個時候插進來的。
他正在碼牌，手裡摸到一張東風沒打出去，拇指在牌面上蹭了兩下，嘴裡還在接著剛才的話茬說天氣涼了該加件衣裳。
“最近聽說一樁怪事，軍統那邊有人想帶著貨跳船，還是大貨，好像跟你們陸軍那邊的賬有關係。”
周佛海把茶杯端起來又擱下，褚民誼正在剝花生米的手停了，花生殼捏在指間沒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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