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不信看你自己,但嫂子的藥費己經匯了,那個退不回來。”
煙霧在閣樓裡轉了一圈從窗縫裡漏出去,徐望川吸了兩口把菸灰彈在地上。
“後天晚上九點辣斐德路碰頭,你來了就跟我走南岸,不來我也不怪你,錢和藥費都是你的。”
他把煙叼著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臉朝著門板上剝落的油漆。
“五金店那個位置,正對虹口方向來的第一波火力,去的人回不來。”
門開了又關上,木樓梯吱嘎響了三聲,聲音由近到遠散了。
駱寒松坐在床沿上,三炮臺的煙夾在手指間慢慢燒著,菸灰長了一截垂而不落。
徐望川出了葛羅路弄堂在法租界南段的街面上走了兩個路口,拐進一家餛飩攤子坐下來,要了一碗餛飩。
攤子靠牆的位置有一塊舊玻璃板當擋風用,他坐在玻璃板對面,從反光裡看著背後的街面,兩輛黃包車經過,一個賣報的小孩跑過去了,一個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在對面菸紙店門口站了十幾秒買了包煙走了。
乾淨,身後沒長尾巴。
餛飩端上來的時候湯底清得能看見碗底的花紋,蝦皮漂了幾粒在上面,他從桌上調料罐里加了兩勺醋攪了攪,酸得牙根發軟。
湯勺攪著碗底的時候腦子在轉別的事:駱寒松如果來,南岸撤退路線多一個槍法甲等的老手,下水道里有他在後面押陣走起來放心。駱寒松如果不來,把訊息賣給周偉龍,周偉龍的行動會提前,提前也沒事,陸軍的命令鏈從來不給下面臨時改計劃的餘地。
他把碗推到一邊擦了嘴,從攤子上站起來往棺材鋪方向走,走出兩條街的時候手伸進口袋摸了剩下的東西:顧珂若的鉛筆還在,三炮臺還有半包,火柴盒裡剩西根。
傍晚楊若琛在桌前等他,舊皮箱開啟著,裡面又多了幾頁紙。
“老劉下午又交代了兩條。”楊若琛用舊鋼筆帽抵著紙面某一行,“範學昌除了正金銀行那三千美金,上週三還替周偉龍在英租界怡和洋行買了一張去馬尼拉的船票,頭等艙,開船日期下週一。”
徐望川把棉袍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拿過那頁紙看了看,手指在“馬尼拉”三個字上面停了一下。
“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路。”
“西川路橋行動如果按他的計劃走完,軍統在上海的外勤全滅,他下週一坐船跑菲律賓,跑之前把上海區所有底牌打包賣給日本人換一張平安符。”
楊若琛把這頁口供從舊皮箱裡單獨抽出來放在桌面上,舊鋼筆別回胸口的時候筆夾碰在中山裝口袋布邊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條要不要單獨抄一份。”
“抄,給戴處長留著。”徐望川從口袋裡掏出三炮臺點上一根,煙霧在煤油燈底下散開,“一個區長,行動還沒打就給自己買好了跑路的船票,光這一條就夠他死三回,用不著我動手。”
夜裡十點,沈玉蘭從裡屋推門出來,手裡捏著一張捲菸紙。
“宮九的投降牌煙盒傳到了。”
捲菸紙在煤油燈底下展開,鉛筆字寫得極輕:特搜班兩分隊週五午後調回虹口,理由後勤課安檢。
徐望川把煙從嘴角取下來看著那幾個字,看了三遍把卷煙紙丟進炭火盆裡,紙角捲起來燒成黑灰落在木炭上面。
“調回虹口的時間節點是週五下午。”他把煙重新叼回嘴上,“行動是週五晚上,陸軍的人己經在往西川路橋方向集結了。”
沈玉蘭揉了揉太陽穴。
“七個小時的視窗,夠他們把合圍圈布完還能吃頓晚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