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西川北路憲兵隊二樓，走廊裡的軍靴聲從早上六點就沒停過。
會議室的門關著，百葉窗簾只掀了兩條縫，光打進來落在長桌上，照著一摞照片和半尺厚的卷宗。
永井秀一坐在桌子正中間的位置，軍服領口那顆釦子扣得死緊，右手邊擱著一隻白瓷茶杯，茶早就涼透了，他沒碰過。
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支削得極尖的鉛筆，筆尖朝下，時不時在桌面上輕輕點一下，像在給自己的思緒打拍子。
面前攤開的是租界巡捕房移交的現場勘驗報告，英文打字機打的，附了三張黑白照片，張嘯林的屍體躺在轎車後座上，左肋一道口子，衣料被血浸透了貼在皮肉上。
他把驗屍結論那頁抽出來看了第二遍。
單刃銳器，刺入深度十一公分，角度由下往上，刺穿左肺下葉，切斷肋間動脈。
死者當場失血過多死亡，未發現搏鬥痕跡。
巡捕房的結論寫在最後一行：初步判定為幫會內部糾紛引發的報復性殺人，嫌疑人為失蹤保鏢林懷部，動機待查。
永井把這頁紙從卷宗裡抽出來，擱到左邊，跟其他材料隔開半尺遠。
“幫會內鬥。”他用日語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唸一份選單的價目。
門口站著的副官脊背繃首，沒敢接話。
永井站起來走到窗前，鉛筆還夾在指間，手指撥開百葉窗簾往下看了一眼，街對面的菸紙店正開門，夥計在往外搬貨架。
“後勤處昨天發了電報來催。”他沒回頭，“問什麼時候能恢復棉紗和藥品供貨，張嘯林那條線斷了，三分之一的量沒著落。”
副官在門口立正：“是。”
“一個替皇軍辦事的人被自己的保鏢捅死，巡捕房告訴我這是黑幫火併。”永井轉過身，把那頁結論紙拿起來，兩根手指只捏著紙角，指腹不碰紙面，“幫會里的人要殺他，從外面僱個殺手就夠了，何必費這麼大功夫把他貼身的人策反？”
他把紙扔回桌上。
鉛筆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節奏比剛才快。
“策反內部人員，定點清除，事先安排交通截斷，事後安排逃離路線。”他頓了一下，鉛筆停住了，“這不是幫會幹的事。”
副官的喉結動了一下，才開口：“少佐判斷是哪方面？”
永井沒有馬上回答，把手裡那支鉛筆翻過來，在報告封面空白處寫了三行字。
軍統。
中共。
英美系統。
鉛筆擱下，他把那份報告合起來推到桌子角上。
“通知調查班全員，十分鐘後到這裡開會。”
十分鐘後五個人坐在長桌兩邊，軍裝筆挺，筆記本翻開擱在面前。
永井站著沒坐，兩隻手背在身後，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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