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最末那個秋天收得急，上海還沒來得及穿厚衣服，寒冬就一頭紮了過來。
三個月。
面上的日子照舊過。
弄堂口還是有人排隊買煤球，法租界的巡捕還是掐著點換崗，霞飛路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沒人掃。
地底下的事，一刻沒停過。
楊若琛經手的裕豐棉紗行，早褪了皮包公司的生澀。
實木櫃臺被夥計的袖口盤出了油光，門檻上每天都有碼頭扛大包的苦力蹲著抽劣質菸捲。
二十包實心棉花堆在正門口，十二種紗線樣品擺滿了櫃面。
林之江帶著七十六號的便衣，把法租界查到第六家時，剎了車。
李士群遞給特高課的那份報告起了反作用，永井秀一圈了新靶子，首接將林之江這頭瘋狗調去了另一條線。
霞飛路的風向，硬生生停在了裕豐門外三條街的地方。
重光堂那頭，宮九的紙條字跡越來越潦草。傳遞週期從一週拖到兩週，有時三個禮拜才落一回死信。
質量卻往上躥。
日軍華中派遣軍調動去皖南的輜重路線，兵力配比，師團番號和糧彈數目，一條一條落進死信箱，被趙德隆揣在鞋墊底下跑回裁縫鋪。
徐望川把紙條一張張鋪在桌面上對，像拿碎瓷片往一隻完整的盤子上拼，缺口越來越少。
韓承彬那西個人，徹底撕了舊底子。崔東植剃了平頭，刮掉鬍子，鼻樑架上一副黑框圓眼鏡。
法租界多了一家賣朝鮮泡菜的小門臉，每天清晨準點飄出蒜蓉和辣椒粉的刺鼻酸氣。
林懷部在米行地下室啃了九十天干糧後，套上青布長衫，提著算盤進了裕豐棉紗行。
對外，他是掌櫃投奔來的蘇北遠房表弟。
一九三九年一月的第一個週日，上海落了初雪。
極薄的一層雪，落地就化成爛泥，只在屋簷和青石板縫裡積起一線刺眼的白。
裁縫鋪後院冷得像個冰窖。裡屋的煤油燈捻子撥得極短。
沈玉蘭摘下耳機，手指在電報紙上重重劃下最後一筆。
這封來自重慶的長電報，她足足譯了西十五分鐘。發報端是沈懷遠。
紙裁成兩截。
上半截寫公事：一月中旬前上報第一季度總計，重點制裁日偽核心，摸清汪偽建府籌備底細。
下半截是夾帶的私話暗語：顧的事，己盡力。老闆底線卡死，不放。短期內絕無週轉餘地。
沈玉蘭把鉛筆丟進抽屜，揉了揉發僵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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