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斯菲爾路七十六號，二樓辦公室。
鋼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又深又硬的摺痕，紙背被戳破了。
李士群鬆開手指，把鋼筆隨手扔在桌面上，筆管滾了兩圈，磕在菸灰缸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林之江站在桌前兩步遠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很首。
“傅筱庵寓所外面那條弄堂裡的老頭，特高課的人把屍體拖走了。”林之江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老鄭他們昨晚在寓所外圍摸魚，撞見那瘸子急著往外跑，像是去報信，老鄭手快，一刀做掉了。”
李士群沒抬頭，伸手去摸煙盒，摸了個空。
“事後才查清楚，”林之江往前邁了半步，從自己兜裡掏出半包哈德門，抽出一根遞過去，順手擦亮了火柴，“那瘸子是關東軍後勤處的人。”
火苗湊近。
李士群咬著煙尾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糊住了大半張臉。
夾著煙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菸灰簌簌掉在袖口上，他沒撣。
關東軍後勤處的暗哨，老鄭動手的時候壓根不知道那是誰的人。
“那老頭身上的刀口是朝鮮人的反手刺法。”林之江把火柴梗甩滅，扔進垃圾簍，“老鄭的手腳挺乾淨，沒留痕跡。”
李士群撣掉袖口上的菸灰，視線挪到桌面那份報告上。
“永井少佐上午打過電話來了，火氣很大。”他把報告翻了一頁，又合上，“丁默邨在南京那邊也沒閒著，話裡話外都在點上海的治安像個西處漏風的篩子。”
林之江眼皮垂了下去，沒接話。
這種時候接話就是找死。
張嘯林死在租界，那是青幫的地盤；傅筱庵死在自己家裡，外面還有日本憲兵的巡邏隊。
兩筆爛攤子，硬生生全扣在了七十六號頭上。
“給特高課發個協查通報。”李士群拿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就說虹口有幫派械鬥，懷疑是幾個流竄的朝鮮地痞乾的，七十六號正在全力追緝。”
林之江立刻點頭，轉身準備去辦。
“站住。”
李士群叫住他。
菸蒂被按滅在菸灰缸裡。
李士群拉開抽屜，把兩張東西拍在桌面上。
一張是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截斷裂的鐵軸；另一張是一副手繪的素描像，畫著一個面部消瘦、眼神發狠的男人。
這是七十六號這幾個月唯一抓在手裡的實質性線索。
愚園路那輛翻車的板車，車軸是被人用鋼鋸提前鋸斷的；十六鋪碼頭那個買了船票卻沒登船的男人，畫手憑著茶館老闆的描述把臉拼了出來。
“把這兩樣東西附在報告後面，一起送給永井。”李士群靠向椅背，兩手交叉墊在下巴下面，“告訴永井，張嘯林和傅筱庵，不是零散游擊隊能幹的活。這夥人紀律嚴明，分工極細，背後有人在砸大把的真金白銀養著一群職業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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