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陣，氣窗外一點亮光都沒有，地下室的煤油燈芯燒得只剩個豆大的火頭，抖抖索索的。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節奏很均勻。
眼皮沉得厲害，太陽穴的血管突突跳著，他用拇指按了兩下，沒什麼用。
然後他開口了。
“第一，炮兵預備隊向東南後移十公里，進入老虎口峽谷盲區，徹底脫離原定火力覆蓋圈。”
“第二，東側三個無名高地佈置假目標，用原木塗上黑漆偽裝火炮管身，架上虛假電臺持續傳送無意義訊號，偽裝成主力集結地。第三，沿途所有撤退痕跡清乾淨，車轍、腳印、炊煙痕跡，一點不留。”
全部核心資料——座標、兵力、配置，只存在於他們兩個人的腦子裡，不落紙，不走電臺，這是絕對的安全鐵律。
“複述。”徐望川睜開眼。
馬馳原挺首胸膛，一字不差地將整套方案背了一遍，座標精確到個位數，兵力精確到連。
徐望川,：“去羅長官指揮部，口頭面見彙報。敢留半張紙，軍法處事。”
馬馳原把帽簷往下壓了壓，轉身出了門，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很快聽不見了。
安靜下來以後，徐望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發顫——不是緊張，是連續不睡覺之後的肌肉疲勞，他攥了攥拳頭，手指慢慢鬆開。
十來分鐘後，周培元拿著兩瓶密寫藥水和幾張單頁口供紙快步走進來，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區長，聯絡站搜出來的審訊口供，那幾個日特全招了，請示歸檔報捷。”
徐望川眼皮都沒抬。
“燒掉。”
周培元的笑僵住了，急切道：“這可是證實日諜網的重要物證！上報重慶，絕對是——”
徐望川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木板震得嗡了一聲，搪瓷缸裡的水濺出來幾滴。
“你看過這份口供沒有？”
周培元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第二頁第三行。”徐望川盯著他，“上線代號‘黑犬’。這種代號，日軍特務培訓體系裡，只有註定被拋棄的棄子才會用。”
他拿起那幾張口供紙，捏在指間，像捏著幾張草紙。
“你拿一份棄子的口供去戴老闆面前邀功，他一眼就能看穿這不過是日本人甩出來的外圍誘餌。南昌站不需要收破爛。”
周培元的喉結動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又冒出來了，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要的是前沿防線流動排查的準點資料。”徐望川把口供紙扔回桌上，“暗哨漏洞填上了沒有？換防交接的盲區清理了沒有？這些事都沒做完，你拿幾張廢紙來跟我報喜。”
周培元低著頭，連說了三個“是”，手背上的汗順著骨節往下淌。
“三十分鐘內，前線換防頻率從兩小時壓到西十分鐘。”徐望川沒再看他，“做不到，自己去脫這身皮。”
周培元幾乎是退著出去的，門沒關嚴，從縫裡灌進來一股走廊的穿堂風，把桌上的口供紙吹翻了一頁。
沒人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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