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五十，十六鋪三號倉後門。
吳西寶咬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靠在第一輛卡車的踏板邊，林之江劃燃火柴湊過來，吳西寶偏頭避開，拿手指彈了彈雪茄的煙身。
三輛沒掛牌照的道奇卡車並排停在倉庫卸貨臺前，帆布車篷蓋的嚴嚴實實。
“三井洋行那邊的接頭人發了話，這批貨要是短了一分，李主任在晴氣大佐那裡的面子就兜不住了。”吳西寶視線越過卸貨臺，看著苦力把最後一個木箱推上車廂，抬腳踩滅了地上半截菸蒂，“七十六號這個月的津貼和汽油錢，全指望這趟下鍋。”
林之江把火柴梗折成兩段扔進下水道口：“買辦查驗過了，一千兩百匹江南棉布，吃水線對得上，賬目主任親自過過腦子，差不離。”
吳西寶剛要把雪茄拿下，卡車引擎才打出第一聲悶響，後頭通道突然掃過來三道手電光束。
一串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壓過來，混著拉槍栓的動靜，兩隊日本憲兵從暗處冒出來，散開把三輛卡車都圍住了，槍口全對準了車輪和駕駛室。
小野走在憲兵隊伍正中間，左手按著腰間配槍的皮套，右手舉起，做了個切斷引擎的手勢。
吳西寶咬住雪茄，手掌搭上腰間的駁殼槍把，腳跟在原地沒挪窩。
“所有人抱頭，後退。”小野走到頭車前，視線掃過吳西寶那張帶著戾氣的臉，語調拔的很高。
林之江伸手去摸內衣口袋裡的通行證，吳西寶一把按住他的小臂，把人擋在身後。
“長官看著眼生。”吳西寶嚼著雪茄過濾嘴，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地方的貨，不歸憲兵隊過問，我們是奉命辦差。”
小野抬起右臂，露出袖口上方那塊黃底黑字的特搜班督查臂章，步子首接逼到吳西寶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七十六號辦的什麼差，重光堂最清楚不過。”小野視線越過吳西寶的肩膀，盯著後車廂的木箱鎖釦，聲音裡壓不住一股亢奮勁兒，“勾結內鬼，盜賣皇軍前線軍需物資，吳隊長，七十六號的膽子，快把外灘的江水吸乾了。”
吳西寶聽到盜賣軍需這幾個字，眼角的橫肉往上一提。
他盯著小野看了一秒，突然笑了下，拿兩根手指把雪茄夾出嘴：“拿軍需的帽子壓我？這車裡裝的是什麼，李主任心裡有數，三井洋行的老闆心裡也有數。你在這兒放這等大話，查扣批文拿來，我馬上讓路。”
“特搜班督查，臨檢不需要批文。”小野側過臉，對身後的曹長下令，“砸開它！”
林之江半步跨上前：“這是三井洋行的……”
“誰敢碰七十六號的貨，老子的槍不認人！”吳西寶首接拔出駁殼槍，槍口朝下，拇指強壓著擊錘，七十六號的幾個隨行特工也跟著拉開了槍栓。
小野看都沒看吳西寶的槍口，首接奪過旁邊士兵手裡的撬棍，大步走向最後一輛卡車。
撬棍前端狠狠鑿進木箱的縫隙，他雙臂發力，隨著“咔嚓”一聲悶響，粗大的生鏽鐵釘被強行拔出，木箱側板裂開了。
他的目光釘在裂開的縫隙上，等著黃澄澄的彈殼或者裝載火藥的油布包滾出來。
幾捲包著防潮油紙的圓柱體順著碎裂的木板縫隙滾落到地上，油紙被邊緣的木刺劃破，大片細膩的，印著三井洋行字號的江南棉布散落在佈滿油汙的石板地上。
小野舉著撬棍的手停在半空。
他扔掉撬棍，雙手抓住木箱裂口，往兩側撕扯，更多的木板掉落，後方全是一卷卷整齊碼放的棉布，沒有金屬反光，沒有火藥味，只有新棉布特有的漿洗氣味。
小野退了半步，腳底踩上一卷棉布，軟綿綿的觸感從鞋底傳上來，跟他預想中金屬殼體的硬度完全相反。
“軍需呢？”吳西寶把雪茄塞回嘴裡，提著槍走過去，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布匹，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火星子，“你長著眼睛，給我翻出一粒子彈來看看。這批貨誤了船期，你拿什麼去跟三井的買辦交待！”
小野盯著地上的棉布。無煙火藥，特需轉運。他看了兩遍的字，一個都沒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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