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黃松嶺的炮聲停了，總司令部羅卓英辦公室的門窗還在微微發顫，桌上的茶水漾出一圈淺紋。
徐望川將一份三頁紙的《絕密處室派駐及備案章程》推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正中，左臂夾著那隻黑色公文包，順手擱在桌角。
紙面上只留著三行簡短條款，沒有字首，沒有多餘的場面話。
李參謀長單手抓起那份章程，視線迅速掃過，手掌一拍砸在紅木桌沿，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盞磕碰作響，茶水灑出來半盞。
“防諜辦特派員進駐機要室、作戰科、電訊處。”李參謀長抬手指著那幾行字，盯住徐望川的臉不放，“你越界了。軍委會沒給過你這道手令。戴局長的規矩，如今要越過總座，首接壓在第九戰區的指揮中樞頭上？”
徐望川站在桌前，黑色呢子大衣的下襬垂落，雙手隨意搭在身側。
“二團剛在黃松嶺撿回兩千條人命。”徐望川迎著李參謀長的視線，聲音平靜短促，“賀文遠倒了。參謀部明天就能再提拔一個張文遠、李文遠。特高課的滲透只認漏洞，不認軍委會的編制和你們的資歷。”
“那也輪不到你防諜辦來接管參謀部！”李參謀長拔高了嗓門，聲調比剛才急了一截，跨出半步首接擋在徐望川和羅卓英之間，轉身衝著羅卓英的方向壓低了半個身子，“總座，真讓防諜辦拿了人事審查和機要備案權，前方十二個師的調令都要過他們的眼。戰區還有沒有機密可言？”
他的手指在空中戳了兩下，最後那句話幾乎是擠出來的。
“這仗沒法打。”
羅卓英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那盞茶，茶蓋輕輕颳著浮葉，發出細微的瓷器摩擦聲。
茶霧在兩人之間升騰。
他沒有接李參謀長的話，也沒有反駁徐望川。茶蓋又颳了一圈，浮葉被推到杯壁邊上，堆在一處。
徐望川伸手，從桌角的公文包裡抽出一本黑色外皮的小冊子。
日軍華中派遣軍特高課南昌備用密碼本。
昨晚從永和當鋪那口枯井裡剛抄出來的原件，封皮上還沾著半乾的淤泥。
徐望川雙手將密碼本壓在章程上，越過李參謀長的手臂，推到羅卓英手邊。
“有這個東西，加上防諜辦連夜組建的破譯監聽組，特高課在南昌的每一道電波，對第九戰區都是明碼。”徐望川的目光首視羅卓英，“防諜辦不要兵權，絕不干涉前線半個兵的排程。”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比劃了一個乾淨利落的切割手勢。
“只要核心處室的人員審查權，以及絕密檔案的雙籤備案權。前線出了戰術岔子，參謀部擔著。凡是洩密走漏的訊息，防諜辦頂在前面，拿腦袋背鍋。”
羅卓英刮茶蓋的動作停住。
視線從密碼本移向徐望川的臉，停了兩秒。
放下茶盞，蓋子發出一聲脆響。
“雙籤備案。出了岔子，我拿你是問。”羅卓英拿起桌上的鋼筆，拔開筆帽。
“總座！”李參謀長急撥出聲，伸手試圖按住那份章程。
羅卓英沒有停頓，筆尖在章程末尾劃下簽名，隨即拿起旁邊的將星大印，重重蓋在名字上方。
紅色印泥在白紙上留下刺眼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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