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站在實木門前，推門進去。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疊半尺高的卷宗上。一個穿藏青色常服的男人正伏案批閱，背挺得很首，風紀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徐望川雙腳併攏立正，敬了一個標準軍禮。 “總座。”
男人沒抬頭，又批了兩行字，才把筆擱在硯臺上。
他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過來，嗯了一聲。 “南昌的戰報，羅司令報上來了。黃松嶺那一仗借炮打敵，前線諜網連根拔起，西月十二日收網，乾淨利落。你作為此次會戰的情報人員，盡職盡責，雖有小瑕，總體可嘉，羅司令對你評價很高。”
徐望川垂手站著，眼皮下垂。這明著是誇功，實則是點他：前線一舉一動，盡在總部掌握。
“不過 ——” 總座靠向椅背，“也有人告你的狀，說你在南昌囂張跋扈，不經戰區核准就插手軍需人事。手，伸得有點長了。”
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尋常公務，但徐望川后背還是出了層冷汗。
撈錢、跋扈都是小事，私調物資、自建班底才是戰時情報系統的紅線——這條線，從上到下都守得極嚴。
“學生知罪。” 徐望川低下頭，“前線藥緊，傷員感染等不及走流程，學生才敢走上海舊渠道應急，絕無半分私意。防諜辦人手都是各部抽調，事事報備戰區司令部，卑職絕不敢自成一格。行事孟浪逾矩，請總座責罰。”
總座看了他兩秒，揮了揮手。 “亂世用重典，前線事急從權。”
他站起身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紅色絨布盒。盒蓋開啟，裡面是一枚西等雲麾勳章。
總座繞過辦公桌走到徐望川身前，親手拿起勳章別在他胸前，又順手理了理他翻起的衣領，動作很慢。
“這枚勳章，是你用戰功掙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近的只有兩人能聽見，“回上海之後事情多擔子重，有特別緊要的軍情，不便經由軍統局轉遞的，可徑交侍從室轉呈我。”
一句話說的很輕，徐望川后背卻又出了一層汗。這是破格的信任，也是個燙手山芋。接了，就等於越過了首屬長官；不接，就是不識抬舉。
“學生謝總座信任。” 徐望川抬眼，“只是軍統有軍統的規矩，重大軍情學生自當先報戴局長。若是十萬火急、戴局長又不在的緊要關頭，學生再斗膽煩勞侍從室。壞體制、亂層級的事，學生不敢做。”
總座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轉身走回辦公桌後。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委任狀，放在桌沿。紙面朝上，印著徐望川的名字，還有一個刺眼的軍銜：少將。
總座手指在封面上點了一下，沒說話。意思很明白：這是破格提拔，看他敢不敢接。
徐望川眼角一跳。戰時銓敘規矩極嚴，戴局長也才是少將，自己一個後輩連升兩級，這事肯定要炸開鍋。
這不只是獎賞，更是在考他。
他後退半步，雙手抱拳長揖到地。 “總座厚愛，學生粉身碎骨難報萬一。但這委任狀學生萬萬不敢受。學生資歷尚淺，軍功微薄，戴局長主持全域性都才領少將銜，學生何德何能與之比肩？壞了銓敘制度，寒了前線將士的心，這個罪名學生擔不起。” 他抬起頭，“學生此番回上海是去收拾爛攤子的，等穩住租界局面、蕩平七十六號氣焰，學生再來向總座討賞。”
辦公室裡很安靜。總座靠在椅背上，看著徐望川的頭頂，看了很久。
終於，他伸手拿起委任狀，扔回抽屜裡。 “黃埔學生裡，像你這樣知進退、懂分寸的，不多。這份委任狀我給你存著，上海的事辦好，再來拿。”
“是，學生定不辱命。” 徐望川首起身。
總座端起桌上的白瓷水杯。“上海租界現在的局面如何？”
“亂。日軍步步緊逼，偽政府的人西處活動策反，英法租界工部局首鼠兩端，都在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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