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霞飛路街面。
鞭炮紙炸了一地，滿地紅屑，拉黃包車的車伕路過這段，都主動繞著走。
一棟三層洋房門前張燈結綵，門楣上掛著新打的紅綢牌匾，金漆大字“大豐貿易行”反著光。
白世維站在臺階頂上，深藍色的細呢西裝剪裁很合身，但他穿得並不自在。襯衫領口勒得脖子發僵，伸手扯了兩次領帶，又趕緊把手放下。扯領帶的間隙，眼睛在街面上掃了一圈。對面弄堂口停了一輛黑漆人力車，車伕蹲在地上抽菸，頭沒抬過。白世維多看了兩秒，確認車伕手邊沒有異常，才把目光收回來。
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停在門前臺階下，司機拉開後座車門。
徐望川探身下車。
藏青色長袍外罩蘇繡羊毛坎肩，頭髮抹了頭油往後梳得一絲不亂，一副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樑上。右手握著一根紫檀木手杖，杖底在青石板上點了一下，一聲脆響。
沈玉蘭從另一側下車。月白色修身旗袍，領口掛著一串成色極好的珍珠項鍊。她繞過車尾，手自然地搭進徐望川的臂彎裡。經過臺階第二級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往右側瞥了一眼。
街角電線杆底下靠著個賣報的，報紙摞得齊整，人卻沒在叫賣。
她沒出聲，指尖在徐望川的臂彎裡輕輕釦了兩下。
徐望川沒回頭，步子沒變，只把手杖從右手換到了左手。
兩人走上臺階。白世維迎上去，腰往下彎了半寸。
“林先生，客人都到了。”
徐望川沒點頭，只整理了一下袖口，手杖抬起往門廳裡指了指。
大廳裡擺了十桌西式酒水臺。法租界商會的掮客，各大洋行的買辦，碼頭上的把頭，甚至還有幾個穿便裝的巡捕房華人探長，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杯盤碰得叮噹響，有人在角落裡低聲講法語，有人站在窗邊對著名片翻來覆去地看。
徐望川走進去，原本雜亂的大廳，聲音矮了下去。
白世維跟在側後方，端起一杯紅酒，臉上擠出熟絡的笑。拿酒杯的那隻手很穩，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虎口微張，隨時能往腰後夠。
“諸位，借這個場子給各位引薦。”白世維抬了抬下巴，“這位是咱們大豐的林先生，南京來的。以後各位有什麼好路子，儘管找林先生談。”
徐望川把手杖遞給旁邊的夥計，從坎肩口袋裡摸出一個純銀名片匣，拇指一推，捻出幾張名片，一張一張遞過去。
名片上印著一行楷書，大豐貿易行總經理林望川。
“初來寶地，承蒙各位賞臉。”開口便是一嘴流利的蘇州官話，透著商賈特有的和氣與精明。
一個大鼻子法國商人端著酒杯湊過來。
白世維壓低聲音，嘴唇沒怎麼動，“工部局衛生處的幹事，皮埃爾。”
皮埃爾接過名片掃了一眼，用夾生中文問，“林先生，大豐行做哪一行的買賣？”
徐望川接過沈玉蘭遞來的香檳，杯沿在前傾時碰了一下皮埃爾的杯身。
“棉紗，布匹，南洋的橡膠，北邊的皮貨。”喝了一口酒，“當然，如果是盤尼西林，磺胺這類西藥，大豐也吃得下。只要利潤管夠，林某來者不拒。”
皮埃爾眉頭挑了挑。
白世維在旁邊適時搭腔，“林先生在南京有西家紗廠，大豐開在法租界，圖的就是個長久。咱們這裡只收現款，絕不賒欠，貨款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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