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門開啟,一股混著黴味、屎尿味和鐵鏽味的濁氣撲面而來。
孫德站在門口,握緊了拳頭。
牢裡的人慢慢抬起頭,幾百雙眼睛在昏暗中亮著,冷冷地打量著這個穿著漢軍甲冑的南越人。
一個滿臉胡茬的大漢最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喲,這不是韓將軍身邊那位孫副將嗎?怎麼,楚國的狗當膩了,跑這兒來憶苦思甜?”
他是這批罪卒裡最有威望的人,叫石猛,銀門關守軍的百夫長。
城破那天他帶人拼死斷後,被砍了三刀,流了一地的血,最後被趙敢親自按在地上綁了。
他的左臂到現在還抬不起來,骨頭沒接好,每次動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但他從來不哼一聲。
牢裡的人服他,不是因為他官大,是因為他被綁著扔進牢裡那天,睜開眼睛第一句話不是求饒,是“老子餓了”。
後來牢裡的人管他叫大哥。
孫德走到他面前。
“石猛,開門見山。韓將軍在渡口跟安遠人拼命,一萬人頂幾十萬。我來找你們,求你們去支援。”
石猛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牆上,眯著眼睛看了孫德好一會,忽然笑了。不是笑孫德,是笑這個荒唐的世道。
“求我們?”石猛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孫德,你記不記得幾個月前,是誰把我們關進來的?是你們楚國人。
現在你們楚國人打不過了,想起來牢裡還有一群南越人?
怎麼,南越人的命就不是命?專門撿這種時候拿出來填?”
身後有人接了一句:“你那個韓將軍,不是挺能的嗎?斷魂坳差點把周雄打穿了,天河邊上差點把安遠人打崩了。怎麼,現在不行了?”
更多的人跟著起鬨:“說白了就是讓咱們去當炮灰。”
“什麼援軍?送死還差不多。”
“我們是罪卒,罪卒能打什麼仗?拿臉擋箭?”
牢房裡一陣亂鬨鬨的笑聲,混著咳嗽,混著鐵鏈拖過地面的刺耳聲響。
孫德站在原地,等他們笑完了、罵完了、安靜了,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滿是汙水的牢房地面上,汙水濺起來,濺在他的臉上、甲冑上、手上。
他沒有擦,就那麼跪著,手撐在膝蓋上,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用一個降將最屈辱的姿勢,跪在這群被他曾經的同袍視為叛徒的罪卒面前。
孫德抬起頭,臉上沒有淚,但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控制不住,是壓了太久太久。
“石猛,我知道你們恨我。我穿著漢軍的甲,我是楚國的狗,我沒資格跟你們說同袍。但是石猛,渡口那些人,馬老六,趙老三,還有那一萬個跟著韓將軍衝進安遠大營的弟兄,他們不是狗。
他們是南越人,跟你們一樣。
馬老六的耳朵是在天河邊上被削掉的,趙老三的腿是抬著雲梯爬銀門關時摔斷的,他們跟你石猛一樣,是替女帝打過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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