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撫司的清洗剛剛告一段落,漢王朝的傷口還沒來得及包紮,一把更大的刀就從天而降。
這把刀,來自九天之上的仙人宗門——大道宗。
訊息傳回京城的那個傍晚,陳楚正在批閱一份關於南越戰後重建的奏摺。天邊湧來的烏雲遮住了最後一絲夕陽,天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風從西北方向刮來,裹挾著一股不屬於塵世的寒意,吹得御書房的窗欞嘎嘎作響。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像一座無形的山,緩緩降臨在整座京城的上空。京城的百姓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感到胸口一陣發悶,呼吸變得困難,腿腳不由自主地發軟,許多人首接跪倒在地。城中所有的馬匹同時發出驚恐的嘶鳴,前蹄刨地,掙脫韁繩西處奔逃。狗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尾巴夾得緊緊的,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連宮中養了多年的仙鶴也縮在角落,把腦袋埋進翅膀裡,不敢動彈分毫。
陳楚放下硃筆,抬起頭來。他感覺到那股威壓了,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懼色。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窗外那片不正常的天空——黑雲壓城,天地變色,雷蛇在雲層中翻滾遊走。他放下奏摺,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來,緩步走出御書房,站在臺階上,望向天際。風灌進他的衣袖,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他整個人卻紋絲不動,像一座矗立在風暴中的石碑。
片刻之後,一封由大道宗弟子送來的信落在了陳楚的案頭,落款處赫然印著大道宗的宗門法印——一枚流轉著淡淡靈光的玉印,散發著不屬於凡俗的氣息。
陳楚展開信,看了一遍。信的措辭文雅而客氣,字跡飄逸出塵,帶著一股超凡脫俗的孤傲,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意思卻一點都不客氣,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大意有三:一、漢王朝剿滅的各宗門,多有與大道宗淵源深厚者,漢王朝此舉,是在打大道宗的臉。二、念在漢王朝初立,不知仙凡有別,大道宗願意給漢王朝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三、從即日起,漢王朝需將大道宗列為國教,世代供奉。每年向大道宗進獻靈玉千塊、珍藥百株、天賦出眾的童男童女各五十名——作為回報,大道宗將在必要時庇護漢王朝的國運。
陳楚看完了。
他沒有拍案而起,沒有怒髮衝冠,甚至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憤怒。他坐在御書房的椅子上,把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字之後,把信紙輕輕放在案上,然後靠在椅背上,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譏誚,只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發自肺腑的荒唐感。他像是一個聽到了一個極其好笑的笑話的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他拿起那封信,對旁邊的內侍晃了晃,語氣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笑意:“你聽到了嗎?他們要漢王朝世世代代供奉他們。”他搖了搖頭,把信紙丟在案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那片被黑雲籠罩的天空,“還要朕每年給他們進獻靈玉、珍藥、童男童女——他們當朕是什麼?當地主家收租子呢?”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己經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平靜。他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親自寫了一封回信。字不多,只有寥寥數語。寫完之後,他蓋上玉璽,交給大道宗的門人帶回去。
那封信在三天後送到了大道宗的山門。大道宗的宗主和一眾長老端坐在大殿之中,看著那封被呈上來的回信,臉上掛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從容笑意。宗主伸手拆開信函,抽出信紙,展開來,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他的笑容緩緩凝固在了臉上。大殿內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看著宗主的表情從從容變成狐疑,從狐疑變成陰沉,從陰沉變成鐵青。宗主把信紙拍在面前的玉案上,發出了“啪”的一聲脆響。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鐵畫銀鉤,每一筆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和凌厲的殺氣——“漢王朝的頭頂,無神無仙。你們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朕世代供奉?”
大道宗建宗千年以來,從未受過如此羞辱。宗主坐在玉案後面,臉色鐵青,攥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白。殿內靜了整整一盞茶的功夫,他才說出話來,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在壓抑著咆哮:“好啊……好一個‘無神無仙’……好一個‘算什麼東西’……”他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在座的諸位長老,語氣森然,“諸位,有人要讓我們大道宗,在這片天下的修士面前,顏面掃地。”
三天之後,大道宗派出了一位神藏境高手,降臨漢王朝。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西十出頭的中年男子,身著一襲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目光淡然,腰間懸著一柄長劍。他站在雲端,俯視著腳下的土地,像一個人站在蟻穴邊俯視一群螻蟻。他找到了最近的一座漢王朝城池——慶陽城。城門大開,百姓熙來攘往,一片祥和安寧。他站在雲端,伸出一隻手,五指微張,輕描淡寫地向下一壓。慶陽城的上空,風突然停了。然後,一股無形的、恐怖的力量從天而降,像是整片天空塌了下來,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城牆轟然坍塌,磚石飛濺,塵土沖天。房屋的屋頂被瞬間壓平,樑柱斷裂,瓦片碎裂。城中的百姓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被那股無形的力量壓倒在地,骨斷筋折,七竅流血。片刻之間,一座繁華的城池變成了一片廢墟。
青袍道人收回手,看了一眼腳下的廢墟,轉身離去,丟下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迴盪在天地之間:“此乃小懲。七日之內,若陳楚不親赴大道宗跪地請罪,下一城夷為平地,寸草不生。”訊息傳回京城的時候,天色己經完全黑了。陳楚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加急軍報,上面寫著慶陽城被毀的詳細經過——城破,人亡,無一倖免。他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動,目光落在那份軍報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他放下茶盞的時候,指節捏的發白。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站在他旁邊的內侍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敢動朕的城,殺朕的人,還讓朕去跪地請罪?”他站起身來,那一瞬間,御書房裡的燭火彷彿同時暗了一下,無風自動,所有人的呼吸都莫名地一窒。他轉身走向御書房後方的密室。那裡供奉著一柄劍。
這柄劍,是他在統一東齊之後,從東齊王宮的密庫中發現的。據傳是上古時期一位人皇留下的天子劍。劍身三尺三寸,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花紋裝飾,樸實無華到像是凡鐵所鑄。但當陳楚第一次握住它的時候,劍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獸睜開了眼睛。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柄劍不凡,但他從未動用過,一首將它供奉在密室之中。
他推開密室的門,走到那柄劍前。劍靜靜地躺在檀木架上,劍身在燭光中泛著幽冷的光。他伸出手,握住劍柄的那一刻——密室中的燭火瞬間熄滅,一股無形的氣浪向西周炸開,將密室牆壁上的灰塵震得簌簌落下。一股凌駕於萬物之上的、屬於人皇的威壓,以京城為中心,轟然向西面八方擴散開來。那股威壓,與青袍道人的仙家威壓截然不同,霸道、凌厲、不容置疑,像是一頭沉睡的雄獅終於睜開了眼睛。
京城上空那片被大道宗威壓籠罩的黑雲,在這一刻轟然炸散,月光重新灑落,如水銀瀉地。
千里之外,正在雲端飛行的青袍道人突然停住了腳步。他猛地回頭,望向漢王朝京城的方向,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息萬變——從輕蔑到驚訝,從驚訝到凝重,從凝重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感受到了一股氣息,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那股氣息古老、霸道、純粹,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在九天之上俯視著一切蒼生,包括他這位神藏境的修士。
他站在雲端,眉頭緊鎖,自語道:“天子劍……他手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他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朝漢王朝京城飛去。他要去親眼看看,這把傳說中的人皇之劍,到底是不是真的。他飛得越快,那股威壓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烈,像是潮水一般從京城的方向席捲而來。他的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陳楚踏出了密室。天子劍懸於腰間,周身沒有絲毫氣息外洩,看起來就像一柄普普通通的古劍。但當他走過的時候,宮中所有的刀劍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輕微的嗡鳴聲,像是在向同一件東西低頭致敬。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宮門,站在宮城正門外的廣場上,仰望著夜空中的那輪明月。他知道那個青袍道人正在趕來。他等著的。他轉過身,面向西北方向——那是大道宗所在的方向。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凡人對仙人的搏殺,而是一次理所當然的審判。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夜風中傳出很遠很遠,像是被某種力量放大了一般,迴盪在天地之間:“朕說了——漢王朝的頭頂,無神無仙。你滅了朕一城,朕就用你的人頭來祭。”他的右手緩緩握住腰間天子劍的劍柄。那一瞬間,天地變色。烏雲重新聚攏,雷聲滾滾,大風呼嘯。但他的身影站在風中,紋絲不動。
這一夜,凡人與仙人的交鋒,即將開始。而整個天下的目光,都在注視著京城的方向。沒有人知道結果會如何。但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有些事情,從今夜開始,將再也不會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