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闆的西餐廳開在鎮上最熱鬧的那條街尾。
師徒西人到的時候,日頭正毒。街上沒什麼人,賣菜的早就收了攤,只剩下幾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豆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條黃狗趴在陰涼處吐舌頭,眼皮都懶得抬。遠處的戲臺上,幾個老頭在拉二胡,調子跑得厲害,像貓被踩了尾巴。
西餐廳的門臉刷得雪白,在整條灰撲撲的街面上格外扎眼。窗戶上掛著蕾絲窗簾,門口立了一塊招牌,上面用燙金大字寫著“巴黎西餐廳”。招牌底下有一行小字,謝語棠湊近看了半天才認出來——“本店有正宗咖啡、牛排、麵包,歡迎光臨”。
“咖啡是什麼?”文才湊過來問。
“一種洋人喝的苦水。”謝語棠說。
文才的臉皺成一團:“花錢吃苦水,洋人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秋生在旁邊插嘴:“人家洋人還覺得你喝茶葉沫子有問題呢。”
文才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點頭不說話了。
九叔走在最前面,抬頭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門面,眉頭微微皺起。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沒拿桃木劍,倒是提了一個布包,裡面裝著羅盤和符紙。看起來不像來捉鬼的,倒像個來吃飯的財主——如果忽略他臉上那股子常年和死人打交道的陰鬱氣的話。
“九叔,這邊請。”錢老闆迎出來,滿臉堆笑,肥碩的身子把門框塞了個嚴嚴實實。他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歪歪扭扭地耷拉著,肚子把馬甲撐得快要崩開,走起路來氣喘吁吁,像一隻要下蛋的老母雞。
謝語棠看著他那身打扮,嘴角抽了抽。這西裝穿在他身上,像偷來的。
錢老闆把師徒西人領進店裡。西餐廳裡面比外面講究多了——地板上鋪著花磚,牆上掛著油畫,桌上鋪著白桌布,每張桌子上還放了一個小花瓶,裡面插著幾朵蔫頭耷腦的雛菊。空氣裡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黃油混著咖啡,又像是油漆沒散乾淨。
“坐坐坐。”錢老闆殷勤地拉椅子,“九叔,您先坐。幾位小師傅也坐。”
九叔坐下來,把布包放在桌上。謝語棠坐在他右邊,秋生和文才坐在對面。文才一坐下就開始東張西望,眼睛盯著牆上那幅油畫——畫上是一個半裸的洋女人,躺在一張沙發上,表情似笑非笑。
“二師兄。”謝語棠低聲說。
“嗯?”
“別看了。”
文才趕緊把目光收回來,臉微微發紅。
錢老闆搓著手,開始倒苦水:“九叔,您是不知道,我這店自從開了之後,就沒消停過。先是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半夜自己響,然後是天花板上有腳步聲,最邪門的是——”他壓低聲音,湊近九叔,“前幾天夜裡,我親眼看見一個白影子在吧檯那邊飄。嚇得我差點從窗戶跳出去。”
九叔不動聲色:“白影子?男的還是女的?”
“看不清,就一團白的,飄飄忽忽的,像個床單成精了。”
謝語棠差點笑出聲。床單成精,這形容倒是新鮮。
九叔點點頭,從布包裡掏出羅盤,放在桌上。羅盤上的指標晃了兩下,指向廚房的方向,又晃了兩下,指向天花板,最後開始慢慢轉圈,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蒼蠅。
“陰氣不重。”九叔說,“但很散,到處都是。”
“那就是有問題啊!”錢老闆急了,“九叔,您可得幫幫我。我這店剛開張,還沒回本呢。要是鬧鬼的事傳出去,誰還敢來吃飯?”
正說著,吧檯後面的簾子一掀,走出來一個年輕姑娘。她穿著一件洋式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燙成時下最流行的小卷,耳朵上掛著兩粒珍珠耳環,走起路來裙襬輕輕晃動,像畫報上走下來的人。
“daddy,這幾位是?”她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洋學堂裡學來的腔調。
錢老闆趕緊介紹:“這是九叔,來看風水的。這兩位是他的徒弟。”他指了指秋生和文才,又看向謝語棠,愣了一下,“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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