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宅的大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石少堅的腿就軟了。
他幾乎是爬著跟進正廳的。不是真的爬,是那種膝蓋打彎、腳跟拖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的走法。他太瞭解師傅了——師傅平時罵人,那是皮外傷,罵完就完了。師傅不罵人,那是要動真格的。
今天師傅就沒罵他。
從門口走進來這一路,石堅一句話都沒說。
正廳裡的燈沒點,只有供桌上兩盞長明燈在晃,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帶得東倒西歪,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石堅背對著門站著,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座黑色的山。
石少堅站在門口,不敢往前走了。
“跪下。”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氣。但石少堅的膝蓋比腦子反應快,撲通一聲就砸在地磚上。
疼,但他不敢揉。
石堅轉過身來。
長明燈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把那張本就冷硬的臉刻得更深。眉骨的陰影蓋住了眼睛,只看見兩道目光從陰影裡射出來,像冬天屋簷上掛的冰錐子。
“我說過什麼?”石堅問。
石少堅的喉嚨發緊,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問你,我說過什麼。”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石少堅的肩膀縮了一下,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師傅說……別去招惹那她。”
“然後呢?”
“然後……”石少堅嚥了口唾沫,“然後我去了。”
“然後你去了。”石堅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平靜得像在唸賬本,“你不僅去了,還當著人家師兄的面,做那些齷齪的事。回來跟我告狀,說人家不給你面子。”
石少堅的頭低下去,幾乎貼到膝蓋。
“我有沒有告訴你,她可能是故人轉世?”
“說過……”
“我說了。”石堅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我說了,你還是去了。”
石少堅不敢說話。他能感覺到師傅的目光壓在自己頭頂上,沉甸甸的,涼颼颼的。
“你知不知道,”石堅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你去的那個地方,你招惹的那個人,你對她說的那些話——要是放在西十年前,我親手了結了你。”
石少堅渾身一抖。
西十年前,他聽說過一些事。
師傅年輕的時候,茅山有個女弟子,天賦極高,輩分也高,連九叔見了都要叫一聲師伯。後來出了事,以身封印屍王,沒了。
師傅從來不提這個人。但每年清明,他都會一個人去一個山後坐一整天,回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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