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寶湯熬好之後,義莊反而安靜下來了。
那種安靜不是夜深人靜時萬物俱寂的安寧,而是暴風雨來臨前、連蟲子都不敢出聲的壓抑。謝語棠把湯從鍋裡舀出來,裝進三個瓦罐裡,蓋上蓋子,放在院子陰涼處晾著。瓦罐是文才從廚房角落翻出來的,兩個有缺口,一個罐身上還印著“百年好合”西個褪色的紅字,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誰家辦喜事送的,在義莊這種地方放著,怎麼看怎麼滑稽。
“這罐子吉利。”秋生蹲在瓦罐旁邊,拿手指戳了戳那個“好”字,“說不定今晚就用上了。”
“用什麼?你是指‘百年好合’?”謝語棠瞥他一眼。
秋生噎了一下,耳朵根子慢慢紅了。
文才從旁邊探過頭來,一臉無辜:“你們在說什麼?”
“沒什麼。”兩人異口同聲。
文才被兩人的默契嚇了一跳,縮縮脖子不敢再問。
謝語棠轉過身,假裝整理袖子上的褶子,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情緒被她按了又按,好不容易才按回去。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
小麗走了快兩個時辰了。
她是天將黑時走的。晚飯的時候她還坐在門檻上,看著謝語棠給文才盛飯,說“你們吃的真香,我看著都饞”。那時候天色己快暗下來了,義莊的燈籠把院子照得昏黃一片,她的白衣裳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白色,和白天那種幾乎透明的感覺完全不同,黑夜裡的她,反而比白天更實在,更像一個“人”。
謝語棠當時正在往碗裡夾菜,聽見這話,筷子頓了一下。
“等你超度了,投個好人家,下輩子想吃什麼都行。”她說。
小麗笑了笑,沒接話。
後來九叔把百寶湯的用法又交代了一遍,小麗就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說:“那我走了。”
她說得很輕,像出門買個菜。
謝語棠送她到門口。秋生也跟出來了,站在謝語棠旁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小麗飄到門檻外面,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別送了。”她說,“我又不是不回來。”
“誰送你了。”秋生嘴硬,“我是出來透氣的。”
小麗沒拆穿他,只是笑了笑,轉身飄進了夜色裡。
她的白衣裳在黑暗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和夜色融為一體,像一滴墨落進水裡,散開了,就再也找不見了。
謝語棠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秋生忍不住碰了碰她的胳膊:“進去了,風大。”
她這才轉身回去。
此刻她坐在石桌邊,手裡捧著九叔泡的茶,茶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陳皮味,說是安神。她抿了一口,舌尖上泛起的苦味讓她皺了皺眉。
“別想了。”九叔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謝語棠抬頭,看見九叔坐在她對面,手裡也端著一杯茶。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道袍,袖口扎得緊緊的,腰間的布袋裡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多少符紙和法器。
“師傅,”她放下茶杯,“小麗她……真的能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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